简装书走肾版

走肾走得急需撸两串大腰子ԅ(¯﹃¯ԅ)

【关周】水逆杀人事件 终章

终章

 

 

由于最后定案口供是市局的人审出来的,周巡个人功劳没评上。

顾局不知是安慰还是敲打,说幸亏审讯有市局的人,不然宋寒溪录完口供签完字,咣当昏倒这事够周巡喝一壶的。

水逆三尸案造成社会影响巨大,案件始末也通过新闻发布会公开。

事件起源于宋寒溪从南方回到津港,与本地同行也是同学的贺廉重逢后复合,大雪那天晚上八点多,宋寒溪打电话给贺廉,当时环境嘈杂,他换到安静的地方回拨,担心郊外辟谷班的三个客户因为大风雪害怕,让宋寒溪去接。

宋寒溪到地方发现三人已经意外身亡,她为保护男朋友,又看过几部侦探电影,就在尸体背后刻上占星符号抛弃在各处,希望造成连环杀人的假象。

周巡等电梯的功夫搜了下案件相关,各方人马对此案发表意见,屌丝、女权网络血战,刷刷网友互怼比看案子本身还精彩。

叮——

电梯门打开,护士推着坐轮椅的老人先行,其他人鱼贯走出,周巡侧身相让,电梯变空才走进去,直接去住院部那一层。

居然能在床位紧张的医院捞到双人间,另一张病床还没人,周巡不得不佩服宋寒溪的运气。

身穿病号服的宋寒溪精神奕奕,除了偶尔泄出几声咳嗽,看不出半点病弱的样子。

“你这简直是占用医疗资源,没事赶紧出院。”

周巡拖把椅子坐床边,随手将医院超市里买的茶饮料扔给宋寒溪,拧开自己那瓶灌进去大半瓶。

捡起毫无诚意的慰问品,宋寒溪郑重其事道谢。

“别来这套,你肯定知道我为什么来,瞎话编得不错啊,认罪时你哭得我都快信了,加上贺廉的供词也基本一致,宽大处理没跑,赔家属一笔钱可能都用不着上庭。”

周巡抬手擦掉嘴角残留的茶饮:“咱先把时间捋捋,你家小区停电,车开不出来,你借用朱有伦的车出发是晚上六点多,打给贺廉那通电话是八点二十四,中间两小时足够你开车到郊外,发现石屋内的三个人已经死了,你应该是立刻发现有利可图,拟定通盘计划也没花太久,脑子够用。”

他敲敲自己太阳穴,宋寒溪笑笑,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喝茶饮料。

“还记得钉死你的证据吗?郊外石屋雨遮下发现一截轮胎印,对比结果是你借用朱有伦那辆商务车的。当晚情形我推测是这样,你抵达后把车停在墙外,自己翻墙进去,房屋使用双层窗所以不会结冰花,你从窗户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的情形,三人倒地,四角碳火燃烧,我不知道你撬开门锁后有没有进行抢救……”

“我做了,第一时间把蒲嘉林拖到外面雪地里心脏复苏和人工呼吸。”

宋寒溪笑容慢慢淡下来,周巡点点头,沉默片刻继续。

“你发现三人确实都没救了,如果报警甚至是把尸体放回去走人,最初目的其实都能达到,不过丫头,你胆子确实太大了,别说你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大老爷们都没几个敢这样做的,你可是把这三具尸体利用到最大化。”

两人目光相触,记忆倏忽回到那个夜晚。

狂风在耳边呼啸,雪片噼里啪啦往人身上狠拍。

宋寒溪将蒲嘉林的尸身拽回室内,屋门也没关就飞也似地跑过院子,从内侧打开院门,绕了段路奔回车上,发动车子只想走得越远越好。

打火震动,熄火暗哑,反复几次宋寒溪拔出钥匙想要再试,车钥匙缀着的水晶挂饰反射院中灯火,晶莹剔透,光纹流彩,烫金的星座符号是支小箭。

灵感突至,计划几乎瞬间成型。

“我队里的兔羔子要是都有你这脑子和执行力,什么案子破不了啊。”

周巡掂掂饮料瓶:“等空气流通到能呆人,你在屋里干了两件事,一是给死尸背后刻上遭遇水逆的占星符号,用的瑞士军刀?还真是,没花多少时间。第二件事就慢得多,你需要件东西,尽快将你与贺廉都跟案子联系起来,但还不能是直接证据,那样结案太快,社会上还没个水花呢,我估摸着你肯定感激过自己的运气好,因为停电,你开的是朱有伦的车,里面有什么呢?就是让他赚了很多钱的檀香锭,这玩意儿好啊,你的独家秘方,只要检验出来就能查到你那里,你再把贺廉揪出来。为确保气味够浓郁,你把车里能找到的所有檀香锭都扔碳火炉里,尸体也摆在附近熏香,还嫌不够,不知道拿什么往火炉里砸,让灰和没烧完的碎末都沾在死者裤子上,案发后警方收集到碳灰和檀香锭残渣量不正常的多,那时候我就应该想到这里面有猫腻。”

他摸出烟盒,瞥见宋寒溪病号服又塞回去。

“再就是你打给贺廉后来他又回拨的那通电话,短短三分钟内,你既没说透又让他明白大事不妙,整晚必须有证人,可能还许了好处让他背锅。厉害啊。你俩可是商业竞争对手呢,你的破水逆水晶坠推出来他的公司就也要上,不如说商业竞争才是整件事的导火索。他搞的辟谷班想赚钱,人脉特别重要,林原这样的最适合干,本身负债需要钱,以前做生意认识的大老板又多,还会忽悠,不过一个人的人脉总有用尽的时候,得发展更多能提供潜在客户源的人加入,稍加培训就上岗赚快钱,蒲嘉林就是这么参与进来的,他在辟谷班是为了贴身跟林原学习推销技巧,不过贺廉不知道,蒲嘉林其实是你派去搜集证据整垮玖亿星河的人,你去郊外的理由就是蒲嘉林失联对吧?”

宋寒溪笑而不答,权当默认。

“你,还有贺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够不要脸的哈。大学时那个所谓的争保研名额,虽然闹得全校皆知,但你俩谁也没去念研究生,毕业后贺廉拿到大企业的内定,你弄到大学生创业资金去南方发展,我是不知道里面到底什么弯弯绕绕,反正你俩合伙肯定没跑……”

周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一眼信息转向宋寒溪晃两晃:“看见没,有人为你请我吃饭,你跟贺廉这出符合人民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虚假爱情故事曝光率够高的,连带你那水晶坠都卖断货了,钱没少挣,我准保点最贵的吃。”

“好,就点最贵的。”

噗嗤笑出声来,宋寒溪歪头显得俏皮,嗓音清亮,语气撒娇,如果周巡期待过有个妹妹,大概就是这类聪明漂亮还特能找事的,天真乖巧笨拙就是没劲。

人啊,可能都犯贱。

“笑什么笑!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别以为那点小伎俩能蒙住所有人!以后被我抓住,你运气不会再那么好!”

有些话终究不能摆上台面。

刑侦里基本准则便是最大受益者有罪论,刑事案件发生,能得到好处的相关人士必然受怀疑。

水逆三尸案隐藏最深的却恰恰是最大受益人。

经过公众场合抛尸、水逆杀手的谣传、案件背后备受争议的情感纠葛,趁机营销的破水逆水晶坠一炮而红,大卖特卖,而此时案件移交,已经进入诉讼阶段。

韩律师主场作战,口供吻合,证据完整,想输都难。

周巡离开医院开车前往泰宁街,他威吓警告,宋寒溪认错态度之真挚诚恳表明这丫头压根没想改,那表情语气怎么那么像周巡自己跟顾局打包票呢。

临走还硬把一个水晶坠塞给周巡。

“我知道你是根正苗红的共产主义接班人,不信怪力乱神,不过我真没骗你,带着它确实能招来好运气,对人际关系大有助益。”

宋寒溪朝周巡眨眨眼。

“我用不着!”

周巡坚持,但终究,将精致的挂坠拴在车钥匙上。

他和关宏峰吵完到现在,还没见过面,案情经过周巡整理完给关宏峰发的邮件石沉大海。

就关宏峰那脑子,加上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太清楚他什么德行,估计到家就琢磨明白被周巡套路了,是恨是气尚不知晓,反正不像之前弟弟案卷在周巡手里捏着,不高兴搭理他就不搭理。

周巡有心直接上门找人,不给开门他就撬锁硬闯。

当然,也就是想想。

倒车停在路边划线范围内,周巡很容易就找到店铺位置,和记老板抱怨过的烧烤店就在胡同口,招牌大大的很显眼,里面也宽敞,周巡摸到订好的包厢,竹帘子一拽,先看到韩彬喝口茶试完温度才摆在赵馨诚面前。

周巡牙根发酸,刚要呛他们两句,赫然发现韩赵对面坐着关宏峰,所有话咕噜咽回去,发出噎到似的喉音。

“馨诚请客,我借花献佛叫上关队长,周队不介意吧?”

韩彬这厮笑得极其奸诈碍眼,就跟他不知道长丰支队长和顾问冷战中,自己也不是导火索似的。

“老周你傻站着干嘛,坐啊,本来想让关队先点菜,他说都听你的。”

赵馨诚递过餐牌,这货才是啥都不知道。周巡进来坐下,拘谨的搭住沙发椅边缘,瞟一眼关宏峰无表情的侧脸,喉结滑动,扫一眼餐牌什么都没看清,又去瞟关宏峰,嘴里念叨:“那就十排豆角,十排金针菇,十排土豆片,炭烤蔬菜……”

“老周你干什么呀,关队又不是兔子,给点肉行不行?”

对面赵馨诚抢回餐牌喊服务员,韩彬低头努力忍笑。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韩彬大发慈悲给周巡倒茶:“来尝尝馨诚开茶馆的朋友送的普洱,我觉得稍淡,馨诚挺喜欢的。”

开茶馆的朋友?丫的朱有伦是吧!这孙子当初要是多提一嘴,周巡不至于到最后才醒悟,能让韩彬宁可得罪关宏峰也要讨人情的,也就为赵馨诚,毕竟,宋寒溪是他妹!

搜索他俩多年互殴的记忆,赵馨诚确实提过有个干妹妹,他爸妈收的,大学期间成绩巨好拿奖学金那种,跟就读文职公安管理系却几乎打遍侦查系无敌手的赵馨诚天辕地辙,在警校这种雄性动物横行的地方,赵二货还穿着妹妹给买的粉衬衫四处招摇,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无数。跟宋寒溪接触过,周巡开始怀疑那件水嫩嫩的粉衬衫其实是整她哥的。

说到底,周巡明知真相选择沉默,原因很多,首先为钱抛尸和为情抛尸处理结果相差不大,营销效果却完全不同,辛蕾拿到的分红及本金是宋寒溪做出的补偿,最可气的,是这丫头应该对海港地形更熟悉,硬是过桥把尸体往长丰抛,惹事归惹事,哥不能坑。

合着锅都往他周巡脑袋上扣,赵馨诚进刑侦队之前在预审干,案子到那边他才知道信,赶紧打电话过来说要请周巡撸串,兄弟一场,什么都别说了!

人家妹妹病倒住院,天大的事骂几句就一笔勾销,反观周巡,跑腿熬夜也就算了,还跟老关闹翻,同桌吃饭都别扭。

越想越来气,周巡拍桌子吩咐服务员:“你们这儿最贵的酒先给我上两瓶!”

在座其他三位谁也没拦他,韩彬和关宏峰默默喝茶,赵馨诚唯恐招待不周追加:“串儿快点上,最贵的酒来四瓶!”

串儿烤得还行,可惜没有他和关宏峰坐着小马扎在烟熏火烤的露天地摊吃那么得味。

酒挺醇,热辣辣滑进喉咙泛出了苦。

结账走人的时候,周巡和赵馨诚两个醉鬼勾肩搭背往门框上撞,大着舌头互相指责对方是故意的,不爷们!

大堂收银台付钱的韩彬指尖碰碰眼镜框,边填发票抬头边对关宏峰笑道。

“馨诚是真高了,周队嘛,应该是希望有人顺路送一送。”

关宏峰双手插兜将脸扭到另一边,他滴酒未沾,席间安安静静的吃,对旁边频频投射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周巡肯定又腹诽他端着。

关宏峰也不想端着,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跟人吵架都少,更别说吵完主动和好。

而且事实证明,号称情商爆表的亲弟弟也不靠谱。

大雪夜那天,顾局给他打过电话,通知关宏峰聘用他为刑侦顾问的正式文件很快就要下来,这是顾局能努力的极限了,让他跟周巡谈谈,注意方式方法,千万别让周巡犯浑。

关宏峰按掉手机免提,因为接到小区停电通知赶来的关宏宇乐了。

“哥,这有什么难的?周巡穷折腾不就是想把你拴身边嘛,你说句话,要是乐意,今晚赶紧把他办了,让他明白明白,就算以后工作上可能分开,身……生活上已经焊一块儿了,谁都分不开。你要是不……我觉得吧,你要真没那个意思,早把他踹到哪个荒山野岭,压根不可能放身边这么久。”

起身穿好大衣,关宏宇食指转着车钥匙:“等着啊,我买蜡烛去,应急灯白刺刺的没情调,满屋烛光摇曳,我再给你们弄点小菜,开瓶红酒,这气氛,最适合跟老情人修成正果。”

关宏宇扭着去开门,关宏峰在客厅叫住他,关宏宇还以为他哥要骂自己胡闹,准备了一箩筐话反击,没想到关宏峰特平静特自然的嘱咐他买新枕头回来。

答声好,关宏宇出来坐进自己车里,猛然一拍大腿:“唉我去!我哥家就一个枕头,再买一个这是要同居啊!”

他立刻给老婆高亚楠打电话:“出大事了!冰山融化,春暖花开,哥哥心里美啊~~~唉唉唉,你别挂电话,我认真的,你听我说……”

车子一骑绝尘,再回来,关宏宇拎着大包小包奔上楼用脚踹门,关宏峰难得没皱眉教训他,也不管弟弟里里外外折腾,捧着书坐在沙发里半天没翻一页。眼看天色暗沉,关宏宇边点蜡边问周巡几点来,他哥身形一僵。

“你不是吧?还没跟人家约啊?”

关宏宇不知该为终于有机会鄙视亲哥得意,还是为亲哥不开窍哭泣,他窜到沙发背后抢关宏峰手机,举得高高的发消息。

“哥我跟你说,约会邀请最开始就得简短暧昧,一来一回先别说透才有意思呢。”

调情高手关宏宇就打两字发出去,手机扔到关宏峰腿上,挂着特荡漾的坏笑继续点蜡烛。

周巡一个字都没回复。

关宏宇心都凉了,急得团团转,关宏峰既像松口气又像失望,对着根本没翻过的书页下结论。

“应该是在办案抽不出时间。”

“不能!你看外边大风大雪的,谁他妈脑抽这鬼天气犯事!我问问亚楠!”

结果周巡真带队到旧城区抓捕去了,兄弟俩在烛光里相对无言。

虽然最后周巡还是来了,但兄弟俩都知道,抓捕之后一系列工作繁琐耗时,能来一趟已经非常不容易,留不下。

关宏宇信誓旦旦一定替亲哥想辙,别说捅窗户纸,窗框都给他卸下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被周巡当面甩锅的关宏宇号称自己心灵伤害还没痊愈,高亚楠摸摸他头发,幸灾乐祸:“早跟你说过让他们自己折腾去,你看,躺枪了吧。”

韩彬把关宏峰叫来,多少有些弥补的意思,等发票的功夫多句嘴。

“关队,周队性情爽快,待人仗义,馨诚他妹对我很有意见,倒是对周队另眼相看,她送周队的水晶坠不是店里卖的,而是自己镶嵌制作,馨诚有个一样的。”

接过发票,韩彬收好,朝醉鬼们走去:“警察跟高智商罪犯混在一起总是不大好。”

不知为什么,貌似赵馨诚的干哥和干妹水火不容,争宠吗?

宋寒溪倒是很有借鉴意义。

在街口同韩赵告别,周巡借酒装疯趴关宏峰肩头抬手指指车的位置,关宏峰抖抖肩膀让他起开。

周巡往后退,地面有冰,他没到喝断片儿的程度也还是醉,脚底打滑要倒。

有只手拽住他的手,温暖干燥,指关节磨出了枪茧。

初次见面,周巡也是满身酒气被他牵着手走过一小段路,时光荏苒,青葱不再,然而岁月也带不走那些色彩鲜明的记忆。

反握住关宏峰的手,周巡大有死也不放开的架势,两人拉拉扯扯往前走。

“周巡。”

“老关。”

异口同声之后是片刻沉默,关宏峰很努力,很努力,讲他这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情话。

 

 

“我给你买了个枕头。”

 

 

——全文完结——

 

 

大关:我尽力了。

周儿:啥!?

小关:枕头明明是我买的!

仙姑:你借鉴我什么了?

亚楠:送礼。

 

 

碎碎念:终于完结(≧∇≦)ノ感谢所有能看到这里的同好,等待白夜很辛苦,但我相信那么好的剧组是不会让人失望的,有钱之后制作会精良,指纹大大的剧本也是超级期待啊~~~

案件灵感来源其实是有次和朋友喝咖啡,那时候我们俩都买了破水逆水晶坠,结果我中了百元代金券+抵扣,一百多的账单只付了两块(出生头一次中奖,后来还中过一次免费吃烤羊腿),然后我们聊要是运气特别好,犯罪能不能逃脱,就算不行,缜密布局,加上天时地利人和,应该能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邪恶二人组),大纲出来的很快,细节就是边写边填充,有人看的过程猜到情节很开心,更开心的是完结之前没人猜到结果(嘚瑟)有人留言写出了剧中人物的感觉最高兴~~~像是爱情得到了回报(然而并没有),再次感谢陪我走过整个故事的小伙伴,爱你们~~~

【关周】水逆杀人事件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宋寒溪讲完继续咳嗽,周巡准备好的腹稿一句没用上,只得先坐下来。

隔壁房间里所有围观人士目瞪口呆。

周舒桐望向高亚楠,五官皱皱着,指指玻璃墙后的审讯室,高亚楠点头表示理解周舒桐的感受,她贴近玻璃仔细观察宋寒溪,那张苍白面孔在病痛折磨下顽强的保持微笑。

“开始还没看出来小丫头心机够深的啊,话说得可真漂亮。”

她拍下周舒桐手臂半开玩笑指点:“学着点,这么一个文文弱弱的病美人说喜欢你,男人自尊心和自信心立刻就被满足,防备心理立刻降一半,不自觉保护欲就冒出来了,男人啊,就是单纯。”

负责打字记录的男刑警马上低头。

周舒桐纠结,她想起自己对关宏峰表白过喜欢,保护欲压根没见着,关宏峰就差把“冷漠”两字贴脑门上。

审讯室内周巡躺进椅背,歪头瞧着宋寒溪。

“你看你,都这样了,赶紧交代,然后去医院吊个水,下大雪那天晚上,你借朱有伦的车出城干嘛去了?”

“我没出城。”

宋寒溪笑起来很甜,凤目灵动,带些小女生的俏,很难相信这样的女孩会在风雪夜里将三具男性死尸搬上车,再逐个抛弃。

“朱老板的车我确实有借用,本来想去商场买两件新衣服,但雪太大,我怕逛完开车不安全,中途放弃把车还回去了,打车回自己家睡觉,”

“仙姑,我给你次机会,想明白,重说。”

宋寒溪眉尾下垂,眼角泛红,薄胎瓷般的面庞病容憔悴,她笑,睫毛轻抬,偏淡的瞳孔琉璃珠般冷冽冰透。

“没必要,警官您若是认定我有罪,好歹拿出证据来吧。”

车内DNA检测和朱有伦的证词,顶多能证明宋寒溪曾经开过那辆车,而抛尸的监控视频,仅仅能证明抛尸人与宋寒溪身高相仿,钉死她的决定性证据尚未出现。

这一点周巡心里有数,现在看来宋寒溪心里也清楚。

什么时候该前进,什么时候该后退,什么时候该按兵不动。

周巡仰头,揉了把脸。

“哎呀,这事主要责任人不是你,我都懒得再问,行了,歇着吧,该喝水就喝水啊,要什么出声,别把自己烧出脑膜炎来,挺好看一小姑娘,变成二傻子多可惜啊。”

宋寒溪注视周巡起身要走,唇角绷紧随即放松,也没问自己能不能回家,尽量躺得舒服些,合上眼帘。

开门瞬间周巡飞快回头瞄了眼嫌疑人,不发一语走出去,拐弯直奔观察室,嚷得整条走廊听得一清二楚。

“周舒桐!你和老关在津大查到什么全他妈给我说出来!”

没管周舒桐手忙脚乱翻记事本,周巡转向高亚楠:“照你专业看法,里边那丫头有没有可能烧到意识不清有问必答?”

“先不论嫌疑犯意识不清状态下的供词预审那边就通不过,你觉得,独自一人搬运三具大男人尸体、在死者背后刻下占星符号、顶风冒雪拉到合适地点抛尸,这样的心理素质,感冒发烧能击倒她?”

高亚楠的眼神像是觉得周巡才病得不轻:“要不然你先送她去医院,以后慢慢审。”

“以后?我前脚把她送进医院,后脚市局或检察院就得来抢案卷,以后我连案子的毛儿都摸不着。”

周巡没耐性,一把抢过周舒桐的记事本,快速翻看。

“争保研事件关系破裂,什么玩意儿?”

“哦,在校期间,有两年贺廉是学生会的会长,宋寒溪是副会长,快毕业的时候他们争保送研究生的名额公开决裂,贺廉为此跟宋寒溪分手。”

“……”

周巡心说这什么八点档连续剧的狗血桥段。

“啊!我和关老师回来的时候,讨论过如果宋寒溪因为被甩要报复贺廉才进行抛尸,她是怎么知道辟谷班的时间安排的呢?关老师要我想为什么石屋里会是三个人,玖亿星河这家公司需要支付林原中介费的情况下,干嘛让蒲嘉林参与进来,还给他钱,理由我还没想出来。”

周舒桐挠头,翻记事本的周巡头也不抬:“这不明摆着的事嘛,蒲嘉林办新卡就是……”

“师父!”

小汪推门进来,看见周巡松口气:“可找着你了,关宏宇说你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他也不好接,正到处找你呢。”

周巡按压衣袋皱眉唉一声,他跟关宏峰吵得凶走得急,应该随身携带的手机忘在办公桌上。

“还有啊,师父,蒲嘉林的老婆孩子现在会议室呢,问能不能见见你。”

“我现在就去,亚楠,告诉宏宇一声,让他把手机送这儿来。”

他急匆匆往外冲,半途停住转身问周舒桐:“老关还说过做过其他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没?”

“他、他、他还在视听教室看了部电影。”

“电影?你们跑到津大看电影?”

“那边学生会有周末放电影的传统,算是内部福利,贺廉在任期间选的电影还存在机器里,都是很老的片子,希区柯克之类的,关老师看的是最后存进去的一部黑白电影。”

“什么片?”

“叫控方证人。”

“查一下电影讲什么的,等我回来报告。”

周巡三步并两步跑到会议室,站在门口深深吸口气,撸几把头发,满面笑容开门进去。

见到他辛蕾站起来,周巡赶紧让她坐,这个女人突逢变故,昨夜哭得几近昏厥,此时此刻,虽然她依旧面目浮肿,抬手抚摸女儿细软头发隐隐浮现笑意,仿佛这小小的人儿就是仅剩的全部。

“囡囡乖,妈妈和叔叔说话,你看动画片好不好?”

耳麦盖住自己女儿的耳朵,辛蕾用大屏手机给她播放动画片,凝视女儿良久,辛蕾才转向周巡,她局促慌乱的朝周巡笑一下,泪水涌起又强压下去。

周巡心脏抽紧,臂肘压在腿上,双手交握,用力抿紧嘴唇,然后抬头笑起来。

“我还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是七年前对吧,比那时候胖了。”

辛蕾笑出声,眼泪掉落,她赶紧抬手擦。

“当时警方布控抓一个连环杀人犯,嘉林作为我的线人也参与行动,你也够背的,撞我们网里结果被犯人当成目标,事情发生的突然,嘉林不让说,其实他小子就是个怂货,有危险准保第一个跑,那次也不知怎么了,丫的冲上去跟歹徒搏斗,艹,增援都他妈在好几条街外呢。”

泪珠大颗大颗滑下脸庞,辛蕾苦涩笑容里透出淡淡甜蜜:“歹徒还拿着刀呢,划伤他的眉梢血淌了满脸,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他那样为我拼命过。”

逃出漆黑暗巷,扑跌在路灯光芒的最边缘,有人朝她伸出手,发现手上有血立刻触电似的收回,下意识往裤子上擦。

七年,似水流年,白驹过隙。

抽动鼻子,辛蕾闭眼稳定情绪,不好意思的拨了下头发,周巡舌根发苦,耐心等待。

“知道周警官忙,可有个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

辛蕾打开手提包拿出折叠好的纸和银行卡,放在桌面推过去。

“今天上午有人到家里来,说是嘉林买过投资理财产品,是为囡囡上学准备的,给了我证明文件和银行卡,卡里有十万分红,我在提款机上查过,确实是这个数字。来人还说,囡囡上学之后每年都会按照这个数打进卡里,直到她大学毕业一次性返还我五十万本金。这么多钱,嘉林不会什么都不跟我说,而且……”

而且时机也太巧了,蒲嘉林昨天刚发现尸体,今天就有钱送上门。

周巡仔细看一遍证明文件揣进口袋,把卡还给辛蕾,柔声安抚:“放心,我让人查一查这款理财产品,钱呢,你拿着。还有啊,嘉林……找个好律师争取赔偿,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没那个心思,但以后日子还要过,有困难就跟我开口,别自己扛,啊。”

点头答应,辛蕾擦干眼泪:“没事,就剩我们娘俩,为了不委屈孩子我也会求人帮忙,我爸妈正往津港赶呢,耽误周警官这么长时间,我该走了。”

起身拍拍女儿后背,她收好耳麦和手机,将女儿领到门口,小姑娘突然仰头摇晃着辛蕾的手要求:“我要跟叔叔说个秘密,妈妈不能听。”

“好,妈妈不听。”

放手让小姑娘迈着胖乎乎的小短腿跑到周巡面前,周巡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伸过耳朵。

小姑娘圈起双手跟他讲悄悄话。

“叔叔是警察,才告诉你,我爸爸是英雄,他是去打败坏人的。”

“厉害,这是特别重大的线……索……”

周巡讨好的笑容僵住,他看到垂挂在小姑娘粉红毛衣间的项坠流光闪动。

记忆碎片纷至沓来,每个齿轮严丝合缝,完整的拼出事件全貌。

韩彬的出现有了合理解释,不,其实韩彬一出现就该联想到关键点,他还给出明显到不行的提示。

艹!

一路抱着小姑娘,周巡送她们到外面,招手拦出租车,将母女二人送上车,目送出租车尾灯渐渐变成光点消失不见。

冬日轻薄的阳光没入天际。

警局满楼灯光在周巡身后亮起,他步伐沉重,经过宣传栏双腿仿佛被千金石捆住动弹不得,索性背倚栏板点根烟,吸两口有人晃悠着来到他身边,文件夹塞周巡怀里,然后特别不见外的从他口袋里翻烟盒。

周巡借着微光翻看,是技术队最新出来的报告,他倒不怎么意外会有决定性证据出现。

“关宏宇。”

“哎,想说什么肉麻话直接冲我哥说去,我可不想再当传声筒。”

关宏宇熟门熟路顺根烟叼嘴里,周巡嗤笑一声,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雪后干冷干冷的空气冻得他们手脸发麻,不远处警局明亮的大厅人来人往,人间烟火,总是繁华热闹。

周巡瞳孔被夜色染了层幽深的暗蓝。

“关宏宇。”

“嗯?”

“你也是当爹的人,是不是特享受闺女把你当英雄的感觉啊?”

“这话说的,我就是她的英雄好吧,她妈忙,多数时候都是我带,现在她跟我比跟她妈好。”

“你有本事当着亚楠的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嘿,杠我是吧?”

“我杠你干嘛,说起来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把手机送观察室吗?”

“你手机是在观察室呢,我不也是听说被害者家属来了,万一你躲哪个犄角旮旯哭成狗,我好拍下来发朋友圈给大家瞧瞧。”

“滚滚滚,还朋友圈,什么都发朋友圈,里面有几个真是朋友,都是扯淡!”

“瞧你,还疾世愤俗上了,行,就给我哥发,行了吧?正好找个台阶你俩痛快儿和好,我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能逼逼绝不动手,动上手是真急了。”

“我和老关的事你别管。”

“你以为我乐意管?有什么说什么,我也不是歧视你,一天到晚就会撩你那撮杂毛,动真格的屁用不顶,有贼心没贼胆,还不如人家刚毕业小姑娘呢。你也跟我来句实话,当初你那酸不拉几的表白是认出我还是没认出来?后来我一礼拜饭都吃不下去,想起来就替我哥胃疼……”

“关宏宇!想练练那边有场子!”

两人眼看就要从打嘴炮升级到动手干架,车灯刺眼的白光扫过,周巡抬手挡光,连续眨眼睛。

三四个人从车里出来,周巡眯细眼睛伸长脖子一瞧。

得,市局的。

近期能惊动市局往分局跑的案子只有水逆三尸案,上次正碰上市局一拨,检察院一拨,双方争案子的归属权,都嚷嚷着要成立专案小组,僵持到最后谁也奈何不得谁,案子还是被周巡扣在手里。

“周巡!你什么意思!?讲好要按时报告案件侦破进度,你不接电话是不是不把我们放在 眼里?我听说嫌疑人已经抓到两个,你要是没本事审出结果,让贤!”

市局那大哥气得帽子都有点歪,周巡暗想糟糕,他跟关宏峰闹这么一场,忒耽误事。

到底自己理亏,周巡挤出笑容快速甩锅:“对不住,对不住,我怎么能不接电话,都是这小子!”

他一指旁边关宏宇:“没轻没重跟我开玩笑,把我手机拿走半天不还,刚才我差点跟他打起来。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去审,其实这案子您来办就是大材小用,杀鸡焉用牛刀,不过机会难得,我正好跟您学学。”

没理朝他吹胡子瞪眼的关宏宇,周巡引着市局这几位到审讯室,周舒桐正捧着记事本等在门口,周巡抢过记事本直接把最上面那页撕掉,本子扔还给周舒桐,一目十行看完塞进裤袋。

让出主审位,周巡自己坐在阴影里,他能感觉到宋寒溪眼角余光的扫视。

胆大包天的丫头片子。

周巡稍稍往前,脸孔和肩膀浸入光源范围,他深刻的双眼皮盖住一半瞳孔,微微抬头,带出种懒散傲慢的气质。

“市局领导问什么答什么啊,案子到预审,你爹妈兄嫂知道,指不定多伤心失望。”

踏进长丰支队以来第一次。

宋寒溪的笑容消失不见。

泪珠滚出眼眶落地。

碎裂成痕。

 

 

——未完待续——


【关周】水逆杀人事件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见到韩彬本人之前,周巡对他闻名已久。

赵馨诚那二货向来拳头比脑子动得快,自从认识他所谓的犯罪剖绘启蒙老师,同时也是他干哥,总算化直觉为推理,打完人好歹能把理由说圆,韩彬这名字也不可避免把周巡耳朵里磨出茧子来,但凡周巡抗议,赵馨诚眼尾一挑,往后一靠,尽显流氓本色。

“怎么着,就许你州官把你家关队吹出花来,不许我小老百姓显摆一下我家彬多能干?”

“得,你接着显摆韩大律师,我觉得你吧,肯定有亲情缺失症,叔叔阿姨打小到底怎么亏着你了?干爹干妈干哥干姐干弟干妹认得倒齐全。”

周巡嘴里挤兑,心里对他倍加推崇的韩彬颇不以为然,再厉害能厉害过老关去?笑话!

海港和长丰并案抓捕雨夜车震杀手,周巡站在滂沱大雨里,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天才间的旗鼓相当。周巡不傻,办案期间这两位拥有顶级头脑的人物达成某种默契,他不了解韩彬,但他认识关宏峰很多很多年,有些东西确实无法单纯靠推理去解释,而是感觉,一旦感觉不对,就像根刺往心里扎。

他冷冷看着关宏峰仿佛中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看着韩彬走近,仅仅瞧了眼自己在审讯室里咳嗽的当事人。

那不是注视一个活人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个物件,而且是占地方又不能顺窗户撇出去的障碍物。

宋寒溪捉弄过周巡,还是损伤尸体并实施抛弃的嫌疑人,但那都不是她该被这样看待的理由!

她是个人!

周巡心头火起,皮笑肉不笑打招呼:“哎呦,这不韩律师吗?好久不见,哪儿发财呢?”

怔愣两秒钟,韩彬望向周巡的样子带点含蓄友善的笑意,他抬手扶了下眼镜。

“到底是老同学,周队,您讲话这腔调跟馨诚刚认识我时一模一样。”

韩彬没继续说废话:“请别误会,我只是来讨个人情,案子周队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只要我的当事人没死在这儿,任何事我都无权过问,不耽误各位办案,我先走了,有空约上馨诚我们一起吃个饭。”

他礼数周全的点头致意,就这么简单轻易的转身走出观察室。

小汪整个人懵圈,想说什么,关宏峰和周巡之间快迸出电火花的紧张感逼得他闭嘴开溜。

狭窄斗室暗流涌动。

关周二人保持原来的位置沉默以对,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腔子里翻江倒海,巨浪滔天。

嗡——

周巡裤袋里阵阵震颤,他没搭理。

嗡——

手机锲而不舍的响,周巡拽出移动电话的手都在抖。

“喂,我是周巡,有事赶紧他妈的说事!”

他开口就透出股火药味儿,关宏峰肩线绷直,线路那端不知说了什么,周巡直接炸了:“人刚逮回来还没审呢!?我定什么性!怎么定性!我他妈又不会读心,你们一天到晚除了跟我逼逼就没别的事是不是!”

不知是市局还是检察院的人催进度,周巡这样不管不顾跟人家横,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关宏峰半转身子去看他,视线倏忽接触,周巡条件反射闭嘴,关宏峰掌心向上朝他伸手,他几乎是把电话砸在关宏峰手里。

“喂,您好,我关宏峰啊……”

电话对面还真是检察院里他认识的人,也算有交情,关宏峰边介绍案件进展边跟住摔门而去的周巡,一路谁看见周巡的脸都躲。

像是回到十五年前不肯收敛脾气人见人嫌的毛头小鬼。

能把长丰支队长气成这样,韩彬你可真行。

心知争执躲不过去,关宏峰反而坦然,周巡对他再生气,充其量半真半假带人去翻关宏峰的家,捞两块鸡肉吃吃,动真格的,不可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队长办公室,关宏峰关好门,将周巡的手机放到办公桌上。

周巡犹如困兽踱来踱去,叉腰低头,说得又快又急。

“老关,我不管韩彬跟你要的是什么人情,总之这个案子必须由你来结!”

“没有这个必要,你拿下宋寒溪的口供也是早晚的事,她……”

关宏峰生生将其他话咽回去,韩彬出现在观察室门口,此案最后的疑点烟消云散,动机跃然眼前,即使他现在退出,结果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她怎么样?跟你有关系?”

周巡目光灼灼逼人,焦躁愤怒消散无踪,遗留死水般的平静。

“你什么意思?”关宏峰火也上来了,涵养风度统统抛到九霄云外:“现在是你把我当犯人审吗?用不用也查查我的不在场证明?”

“你的不在场证明不就他妈是我吗!”

周巡一脚踹翻纸篓:“咱哥俩还能不能有句实话?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城里寺庙道观里烧香的人多得快要踏破门槛,市局和检察院也都盯着呢,现在眼看就能结案了,老关!”

他语气里泄出一丝委屈。

“从头到尾案子都是你在主导侦破,结案由你来名正言顺。三具尸体,四十八小时之内破案,报上去怎么都算立功,足以证明队里缺你不行。”

周巡坦荡荡望进关宏峰双眼:“老关,赶紧回来吧,缺你不行。”

关宏峰手心里见了汗。

心脏像要跳出腔子落在周巡怀里使劲儿鼓动。

“回来你还是咱们长丰支队长,哥们绝对挺你到底。”

周巡这句话宛如一盆凉水照着关宏峰兜头淋下。

他细细端详周巡眉眼、鼻梁、嘴唇,想说你是真傻啊,别人家副手都削尖脑袋争取转正,就你,一门心思降级。

除非死亡,否则这辈子咱俩恐怕是分不开了。

“周巡,放弃吧,你才是支队长,下大雪那天晚上我就想跟你说这个,别再继续给顾局打申请报告,纯属浪费时间……”

尾音消失在关宏峰舌尖,周巡的表情就像被刀子连捅了七八个窟窿捯饬最后一口气。

“这件事先放放,我们以后再继续谈。”

关宏峰不确定该靠近还是退后,面对周巡他从来没这么慌过。

“不用,听明白了。”

周巡想摸烟盒,就是找不到口袋。

如果非常了解一个人,就会知道什么话能让他眼底闪光,什么话能让他锥心刺血,说到底人类就是残忍的物种,有的话不能讲,却偏偏要说出口。

“等我哪天死在外边,你才愿意回来接手。”

他随意抄起桌上最近的档案袋就要往办公室外走,被关宏峰揪住衣领猛往后推,腰部重重撞上桌沿,手里的档案袋脱飞出去,身后堆积的案卷哗啦啦倾倒一地。

关宏峰气得说不出话来,视野模糊,浑身发抖。

加入警队那刻起他们俩的命就豁出去了,当烈士的觉悟他们都有,关宏峰从来不怕死,不代表他不怕周巡死。

死亡的可能性如同剔透冰层下流动的海水,不看,不听,不碰,就能当不存在,砸穿脆弱的薄冰,便要跌入深海没顶,不得超生。

时间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

有双手托住关宏峰臂肘,他熟悉的声音轻轻撞击耳膜。

“对不起。”

周巡从关宏峰和办公桌的缝隙挤出去,拉开门,趴外面听声的关宏宇险些五体投地,周巡稍作踌躇,擦着关宏宇肩膀离开。

“哎呦呦,这……你俩怎么了?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周巡掉金豆,我该拍张照片永久纪念才对。”

他反手关门,假装没看见他哥撇脸之前拿袖子抹了一把,自觉蹲下收拾满地狼藉。

捡起开封的档案袋,里面文件掉出大半截,关宏宇看了看,更觉得亲哥和周巡这场架打得莫名其妙。

“哥,不是我说你,聘用你为长丰支队刑侦顾问的正式文件不就在这儿吗?搞得跟要分手老死不相往来似的,何苦呢。我怀疑啊,咱妈怀咱俩的时候,可能分配不太平衡,智商都装你脑子里了,没地装的情商全奔我来了……哎哎哎,哥你去哪儿?干嘛不理我啊,嘿,我还真是表弟啊,你们祸祸完了,我收拾?”

将叨叨没完的关宏宇抛在脑后,关宏峰走楼梯到大厅,出正门直线前进。

身后汽车喇叭长鸣,关宏峰站定,眉目间冷峻肃然。

白色SUV停在他身边,韩彬降下车窗,窥见他的神色歉然一笑:“关队要去哪里?我送你。”

关宏峰试图生气,却发现怒火犹如喷发之后的熔岩,凝固成丑陋焦黑的一团,只剩有毒的气体和空虚的烟雾。

“逼我退出案子没有意义,刑侦支队不是吃干饭的,证据链已经趋于完整,翻不了案。”

他继续往前走,韩彬慢慢开车跟着,笑道:“无所谓,关队不再继续参与案子,我就算仁至义尽,其他事与我无关。”

脚步骤停,关宏峰皱眉看他:“宋寒溪的重感冒。”

“放心,她把自己搞成那样不是为了对付周队,虽然某种程度上会造成破案的时间压力,但真影响到周队的前途,她绝对承担不起后果。”

关宏峰沉默,韩彬好脾气的等着,终究关宏峰摇摇头拒绝搭车,自顾自走远。

周巡站在窗口目送关宏峰的背影消失殆尽。

立场相左的时候,他们都没像今天这样往彼此心里捅刀子。

过了。

叼根烟点燃,吸入尼古丁,周巡反思自己刚才实在有失水准。谁要是真当他傻,被套路就别喊冤,周巡也不是第一年参加工作,权力本来就不是能够随意交接的东西,就算顾局猪油蒙心顺着他,上边也不肯随意破例。

说到底,从周巡给顾局提交第一份申请报告开始,走的就是曲线救国策略,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对关宏峰放手,刑侦队配备编外顾问向来有前例可循,得到正式任命虽然不敢说易如反掌,可行性就高得多了,加上给顾局当这么多年孝子贤孙,老头儿为他也是肯去求人的,至于关宏峰,功名利禄没意义,要扣死一个有理想的人,攻心为上。

可惜操作过程中没控制好力度,扎心了。

老关说话也够气人,呛到最后周巡都忘了为什么吵架,就觉得话不说出来自己能憋死。

现在可怎么往回圆这个场啊?愁人!

晃晃脑袋,周巡整理情绪去审讯室,门口碰见高亚楠立即被截住。

“你逮回来这姑娘够有个性的,维生素吃了,抗生素全给我挑出来了。”

她食指和中指间夹着透明塑封袋,里面有几颗药片,高亚楠看了眼审讯室的门,将周巡拽到僻静处,压低嗓音急问。

“你还要关她多久?”

“按规定四十八小时,你也是老刑警,应该知道呀。”

“周巡,我现在没空跟你耍贫嘴,里面那姑娘在发高烧,看症状患病后也没好好休息过,最糟后果是在收押期间引发心肌炎叫急救车,到时候全是你的责任,你这身皮是不是不想要了?”

“亚楠你突然这么关心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宏宇叫来削你。”

“别费事了啊。”

周巡心说刚被关宏宇他哥削完,多大罪过值得他们兄弟俩混合双打。

“高法医要是不放心,就看着那丫头别让她出意外,我现在就去问个明白,争取今天让她撂。”

沟通完毕,两人回审讯室,碰见小汪和另一个刑警带着个女孩子往外走,女孩稍微有点胖,脸颊还未褪掉婴儿肥。

周巡在案卷上见过她的正面照片。

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帮着证据确凿的杀人犯男朋友逃亡,刑拘两天老实不少。

放以前周巡估计得亲自批评教育一通,免不了说些现在好好学习以后再谈恋爱的陈词滥调,有一回关宏峰对此发表过高见。

按部就班去谈恋爱是相亲,心动是瞬间的事,谁也没办法阻止。

周巡没想到能从“灭人欲代表”嘴里听到这种话,颠三倒四顺嘴秃噜:“那你让我摸摸你心跳快不快?”

没被呼一巴掌足以证明人家有涵养,关宏峰极其冷静的伸出左手,告诉他测脉搏更准。

靠边给小汪他们让路,周巡看他们走远,点点高亚楠肩膀。

“哎,我说,是不是女人都愿意包庇自己喜欢的人?你当初为关宏宇还偷过我案卷。”

“你有证据证明案卷是我拿的?翻旧账啊,当初你认出他们哥俩互换不是也没检举揭发吗?就许你信任关队,不许我信任宏宇,你可真有领导派头。”

别的不清楚,高亚楠一天不怼他日子肯定过不下去。

审讯室里的宋寒溪比上次见面更病弱憔悴,不知谁给她找了条毯子盖腿,臂弯里还抱着电热宝。

她看见是周巡进来,笑了笑,虚弱苍白。

周巡拉开椅子,没有立刻坐下去,他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施压。

“你是不是觉得比起关宏峰,我特别好对付?”

“怎么会呢?”

宋寒溪瞪大眼睛时显得很无辜。

“我只是特别喜欢你。”

 

 

——未完待续——

 


 碎碎念,关周终于打起来啦~~~可喜欢他俩吵架,王志革案周巡和小关打了一架,确认关家兄弟见过面差点气死,之后绑架案里居然在电话里吼了大关(滚动),然后大关那个委屈又无奈的表情(我死了)还跟表弟说“周巡这几天跟我杠上了”,闹别扭真好吃。


【关周】水逆杀人事件 第十章

第十章

 

 

大雪之夜八点二十四分,有个未登记电话号码打进贺廉手机,通话时间三十六秒,一分钟后,贺廉回拨这个号码,通话时间不到三分钟。

随后贺廉打出去十几个电话,出了一大笔钱请朋友们聚聚。

“谁给你打的电话?”

“推销房子之类的吧,骚扰电话。”

“那你为什么回拨这个号码?”

“我喝了不少,醉后干什么自己都不记得。”

“哈,你倒是对案发当天自己的行踪特别清楚啊?”

“同行有公司的营业部经理,他付钱,回头跟我报账的时候详细讲过,我自己喝大了,第二天睡到大中午,公司都没去。”

贺廉面对小汪的连环追问,答得滴水不漏,一时间竟抓不到明显的错处。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周巡冷笑:“先来苦肉计,再主动交代,现在倒咬死不承认他跟抛尸有关系,晚八点到凌晨这段时间就是进行抛尸的时间范围,那时候他证人一大堆,朋友里还包括刚认识俩礼拜的,钱多摆谱啊?”

没人搭他的茬,周巡下意识看向身边,空的,才反应过来关宏峰不在,让周舒桐载着去津港大学调查贺廉和宋寒溪的关系。

关宏峰对那病得半死不活的小仙姑格外在意。

虽然物证鉴定中心那边还没反馈,火锅店拍到的影像资料定格放大,车牌看不清,倒是能通过车型推断出抛尸人身高,BMW3系商务车高度在一百四十五厘米,超过抛尸人肩膀,人体头部测算基本是往上加个二十厘米左右,那么抛尸人身高就在一百六十五厘米上下。

女性的可能性更大,当然也不排除是比较矮的男性。

假设贺廉对抛尸知情,故意做好不在场证明,那今早发现李通明死亡,他仓皇出逃又难以解释,如果贺廉确实如他本人所说,事先对石屋三人意外死亡和抛尸都不知情,他临时起意的这个朋友聚会又实在太巧合。

叼根烟点燃,周巡更倾向于有其他人刻下占星符号再抛尸。这个人跟贺廉的关系也很难理清,若是帮忙,为什么不把尸首埋山上反而冒险拉到市区扔在公共场合?若是陷害,那通未登记电话明显是提醒贺廉做好不在场证明。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贺廉偏偏指控宋寒溪,难道真是小丫头片子干的?玖亿星河文化公司这条线索就是宋寒溪提供,她想要帮贺廉脱罪完全可以不提这家公司,可要说陷害,为什么又要打那通电话,贺廉接到电话后出钱拿到不在场铁证真是巧合吗?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个第三者?

拍到的抛尸现场视频里,只有一个人出力,另一个呢?看戏?

挠挠眉尾,周巡陷在里面绕不出来,所以他也赞同去津大询问贺廉和宋寒溪的学生时代,同时派人按照当晚贺廉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挨个查,以及贺廉的异性交往情况。

监控室门被推开,刑警探头,语速极快:“周队!沿途监控录像截到抛尸车辆的牌照了!车主也已经锁定!”

“干得好!”

周巡两步抢到他面前,接过印有车主信息的纸张,看一眼就乐了。

“嚯,熟人啊。”

他一甩头毛,打个响指:“走!”

BMW3系商务车,雪松灰,三厢。

这辆车静静停在一辆白色现代和一辆SUV之间。

车主朱有伦见到周巡直嘬牙花子,赶紧拿烟出来给在场所有刑警分发:“各位辛苦,这大冷天的,待在地下车库不合适啊,都上我茶馆里喝杯茶去。”

没人接烟,都看周巡,朱有伦缩着肩膀冲周巡笑得特别谄媚。

“哎呦,警官咱们真是有缘分呀,上次您来连口茶都不喝,这回一定得赏脸尝尝,外边净拿碎茶叶末子糊弄人,我不一样,给您沏碗……疼疼疼!”

周巡没等他说完,掐住朱有伦后颈掼车身上。

“少他妈废话,车给我打开。”

“没问题,没问题,您能不能高抬贵手,让、让我把车钥匙拿出来?”

一被周巡放开,朱有伦屁都没敢乱放一个,慌慌张张翻大衣口袋,摸出钥匙按开车锁,旁边刑警撕开证物袋双手递到他面前,朱有伦笑容发僵,偷偷窥视周巡脸色,被周巡一瞪,麻溜儿松手让车钥匙落入证物袋,水晶坠跟塑料壳碰撞,咚一声响。

技术队拉开车门检查。

“警官,我能不能问这是为什么啊?我那车还有贷款没还完呢,您就算拆也得给个理由不是?”

朱有伦扭着双手,满脸苦相。

周巡歪头上下打量他,仰脸眯眼,双手轻轻扶住朱有伦肩膀两侧,朱有伦吓得屏住呼吸,眼珠随着周巡动作飘来荡去,额际滑落一滴冷汗。

“你别那么紧张,来,就站车门这儿。”

将朱有伦平移到商务车驾驶席那边的车门,周巡比比高度,目测朱有伦身高得有一米七上下,也在嫌疑犯的身高范围内。

砸舌,周巡朝后勾勾手指,刑警上前,周巡拍拍朱有伦垮塌的肩膀吩咐:“车拉走,他也带回队里收押。”

朱有伦腿肚子转筋,差点跪下,颤声问道:“警官,到底是为啥啊,您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嗡——

周巡手机震动,他边拿手机边让朱有伦死个明白。

“昨天津港发现尸体这事儿你肯定知道。”

朱有伦点头。

“监控录下就是你这辆车运送的尸体。”

低头发现是关宏峰的电话,周巡立即转身接起,地下停车场信号不好,他喂了两声往前走,身后朱有伦表情僵硬,嘴唇翕动,声若蚊呐念叨:“尸、尸、尸……”

“老关,老关,能听到我说话吗?”

周巡再往前走两步,杂音过后关宏峰的声音清晰起来,后面一声巨响吸引周巡回头,只见朱有伦翻着白眼昏倒在地。

“艹!你他妈林黛玉啊!”

快步赶回朱有伦身边,周巡单膝跪地,用手背拍打朱有伦肉乎乎的脸蛋子,看他没反应,一巴掌狠狠抽过去。

朱有伦哼哼唧唧转醒睁眼,对着周巡近距离的脸泪如泉涌,挣扎着抓住周巡一只手按在胸口。

“你干嘛!?你干嘛!?我对你没那方面的兴趣!”

“警官!”紧紧捉住周巡的手不放,朱有伦委委屈屈啜泣:“我冤枉啊,我真冤枉哪,车是我的不假,可我借仙姑开来着!就下大雪那天晚上,她说她小区停电,门口栏杆没办法升上去,自己的车开不出来,我啥都没干啊!”

他放开嗓子哭嚎,周巡烦了,吼声闭嘴,朱有伦立马闭紧嘴唇,泪汪汪眼巴巴看着周巡。

抽了两次才把手从朱有伦掌心抽出,周巡在自己长裤上正反面擦了擦,丝毫不掩饰他的嫌弃。

“姓朱的我可告诉你,要是你扯谎骗我,最低有期徒刑三年,就你这细皮嫩肉的,进去什么下场你想想清楚!”

周巡面目狰狞,朱有伦诚惶诚恐揪住自己领口,活像要被非礼的良家妇女,小幅度摇头。

“好,我确认一次,下大雪那天晚上,你把车借给仙姑,仙姑就是宋寒溪对吧?几点?有没有人能证明?”

“……六、六点多,证明……证明……证……有有有!警卫!对,警卫,我在自己家小区门口把车给她的,然后就回家了,警卫看见我还打招呼来着。”

朱有伦答得斩钉截铁。

看他几秒钟,周巡站起来,走远些继续通话:“哎,老关,刚才你听见没?”

线路另一端传来关宏峰低沉镇定的声音。

“听见了,你抓人吧。”

 

 

关宏峰的背影轮廓被屏幕光源照亮。

视听教室大屏幕正播放一部黑白电影,拍摄时间可能比关宏峰的年龄都要大上两轮。

他断开与周迅的通讯,手机收进大衣口袋里,轻轻掀起眼帘,黑白胶片永远凝固了女人精致的卷发、理智端庄的面容、剪裁得体的套装。

时间沉淀下来的美,温润光滑,丰神内敛。

关宏峰能想象出欣赏老电影的人必然是安静专注,躁动难耐的人会一个接一个离开视听教室,或是到图书馆准备考试,或是回宿舍打一局拉风的在线游戏。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将旧时光浓缩的智慧囫囵吸收。

周舒桐走过通道坐到他身边,捧着笔记本放低音量:“关老师,我问过了,有个办事员是贺廉和宋寒溪学弟,也是学生会成员,他也说当时那件事闹得很大,结果贺廉把宋寒溪甩了……”

咬住嘴唇,周舒桐心情复杂凝视记录。

关宏峰看她一眼。

“想起你和叶方舟?还认为你爸没把叶方舟开除出警局,他也不会因为迁怒跟你分手?”

周舒桐摇头,关宏峰几不可闻叹息。

“老刘还在会说你俩不合适,但合适不合适谁又能说得清楚。人类说到底是感情动物,有些事,理智上再怎么认为是正确的,感情上也会动摇。”

周舒桐瞪圆眼睛一点点扭头去看关宏峰的侧脸,见依然是那种表情稀缺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又兴奋异常的探问。

“关老师,您是不是恋爱了?”

“……”

小周这脑回路肯定是被老周带坏的!

“办案期间注意纪律。”

“哦……”

周舒桐被强力压制,诸如“对方是谁啊?我也认识吗?你们怎么开始的?”一系列问题只能憋在肚子里发酵。

“那……关老师,您是看完电影还是现在就……”

“走吧。”

关宏峰起身,周舒桐赶紧让地方,跑到前面操作台关电脑,影片放映关闭,电脑屏幕出现文件夹,退出,又是一个文件夹,按照最新时间顺序排列多个文档,排在最前方的就是刚关闭的黑白电影。

周舒桐随意瞄了眼片名,关机,出去锁好门,将钥匙归还学生会办公室,出教学楼去找关宏峰。

校园林荫道两旁是枝丫光秃秃的树木,唯有青松尚能从厚厚积雪里探出几圈绿意。

关宏峰站在路旁低头看手机,深色厚呢长风衣犹如装点铜像的油漆,隔断所有外人的碰触与温度,与寒冬出奇的和谐,手机似乎有条消息进来,他垂目细读,唇角轻浅淡然的翘起,仿佛突然间生出色彩,泛出了活气。

晃头将“铜像复活”这种怪念头赶出脑海,周舒桐迎上去,关宏峰面庞柔软的表情水过无痕,他绷着脸:“这么慢?”

“我说了我是警察,结果学生会办公室里的学生围着我不让走,问了一大堆问题。”

周舒桐很无奈,她也刚毕业没多久,往校园里一扔,根本看不出来是个整天跟凶杀案接触的外勤刑警,难怪被在校生调戏逗弄。

没再说什么,关宏峰带她走向停车场,顺便传达队长命令。

“周巡刚刚发消息过来,他已经把宋寒溪抓到队里,我们直接回去。”

绝口不提周队长的邀约——结案咱哥俩吃饭去,这次我一定请客,工资卡压你那里也行。

两人上车系好安全带,周舒桐边发动车子边止不住疑惑。

“关老师,我还是想不明白。”

“什么地方?”

“就是……假设大雪夜进行抛尸的是宋寒溪,她这样做的理由是因为被甩心怀怨恨,逮住机会报复前男友,可她是怎么知道石屋里那三个人意外身亡呢?辟谷班不是第一次开课,而且按照贺廉的供词,辟谷时间是临时安排的,事先他都不知道林原什么时候会钓到大鱼,宋寒溪人不在玖亿星河,但对这次辟谷班开设的时间清清楚楚,难道……是算出来的?”

“……”

“认识宋寒溪的人都喊她仙姑,听说塔罗牌占卜啊飞星风水啊什么的,算得可准了。”

“作为一名外勤刑警,看重的是证据,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不起,关老师,我……对不起。”

周舒桐心说都怪林正英,关宏峰皱眉闭目一小会,睁眼,勉强缓和语气问她:“你觉得为什么石屋里是三个人?玖亿星河的总经理贺廉已经拿到学费,授课靠网络直播,再安排林原以外的人加入课程起什么作用?”

“帮忙骗钱?不对,公司已经拿到钱了。”

“林原的回扣款已经是笔很大的成本支出,蒲嘉林新办了银行卡,可以推断授课正常结束后他也会有酬劳,这笔支出费用为什么不省?”

“……”

“好好想想。”

关宏峰闭目养神,结案在即,细枝末节小问题就当锻炼新人了。

抵达支队他们直奔观察室,周巡打个招呼,关周二人并肩注视隔壁审讯室里的宋寒溪,嫌疑人生病,只好拿张沙发椅给她倚着,热水纸巾一样不缺。

“老关,这丫头病恹恹的可是个大麻烦,咱们必须速战速决,在她指控我虐待之前拿下口供。”

周巡从怀里翻出钱包,抽掉工资卡塞关宏峰手里:“完事之后咱们上哪儿都行。”

将卡塞回周巡衣袋,关宏峰准备去审问,轻描淡写决定地点:“费事,回家煮碗面得了。”

转身没走两步,小汪猛然推门而入,神色又慌又气,他看看关宏峰,又看看周巡,呼吸急促。

“关队,周队,宋寒溪的律师来了。”

“来就来呗。”

周巡根本没当回事,他常跟律师打交道,还没怵过谁。

一只手探出点点小汪肩膀,小汪心情复杂退到旁边,露出他身后的男人。

深色长外套,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镜片后的眼睛淡漠疏离。

他就像之前海港与长丰联合办雨夜杀手案时那样,礼貌的朝周巡点头致意,含笑转向关宏峰。

“我冒昧向关队讨个人情,从现在起,请退出我当事人的案子。”

韩彬!

 

 

——未完待续——

 

 


【关周】水逆杀人事件 第九章

第九章

 

 

北桥发现的第一具男性尸体姓李,全名李通明,广东人,做高档家具生意的。

四天前乘坐飞机抵达津港,千里迢迢来参加玖亿星河公司组织的学习班。

林原陪他过来的,李通明跟他不算特别熟,以前搞出口合作过,商务酒席又偶然碰见,李通明最惊讶的是林原很瘦,他印象里的林老板原来跟自己胖得不相上下。酒过三巡,李通明借着酒意称赞林原有毅力锻炼。

“天天应酬哪有时间去健身房,我呀,跟着大师练辟谷,你瞧我这裤子,瘦得太快,加上忙,都没时间买新的。”

“辟谷?”

“对,时间短,没副作用,我以前喝酒太凶,胖不说,还老肚子疼,检查出来是脂肪肝,听说脂肪长期积压内脏,不一定什么时候人就过去了,但你说要不喝酒,生意还做不做?幸好有朋友认识大师,辟谷排毒……哎,我说这个干什么,走一个,走一个。”

林原话说半截,李通明心里就跟被猫挠了似的,他两年前公司大检就查出脂肪肝,人前讪笑是富贵病,现在越来越重有肝硬化的趋势,有心保养,商业应酬推不掉,酒更不能不喝。

现在他亲眼目睹快速瘦下来还继续喝酒的林原,心思活络,要了林原联系方式,几天后,跟着他来到津港。

上一门学费高达十万元的辟谷课程。

“太他妈黑了!”

周巡用力拍方向盘,咬牙切齿:“把人弄过来饿四天就能赚十万,贺廉这小子比他妈土匪还狠。就那林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瘦下来是因为糖尿病,利用关系网下套骗人不说,还要当着要骗那人的面交十万学费,利用从众心理忽悠别人跟着交钱,事后玖亿星河会把这笔钱,连同做成这笔生意的中介费两万,一起打到他账户上。”

从城郊高速路口拐进岔路,开到尽头,再往前是冰雪覆盖的土路,周巡的车子轮胎打滑,他急忙降低车速,抽空瞟一眼副驾驶不动如山的关宏峰,抄起步话机要求后面跟着的所有车辆驾驶员小心行驶。

“收钱就把人弄到这么偏的地方来,跟所谓的大师通过网络在线视频学习,焚香打坐就叫修行,还真就那么多人上当给钱!”

周巡肺都要气炸,碍着关宏峰他将无数脏话咽回去,不知第几次想把蒲嘉林鞭尸。

丫的能不能有点出息!跟一帮骗子搅到一起还死于非命,你他妈对得起老婆孩子吗混蛋!

目的地是栋带院的石头屋,支队几辆车接连开进院子,比起带池塘和假山的宽敞院落,石头屋显得狭小孤单。

屋门没锁,关宏峰从外面压了压门把手,又从里面压了压,那边周巡早就戴好鞋套冲进去搜查。

内部是个无隔断的大房间,陈设简洁,木质地板中央摆放三张蒲团,上面有厚实柔软的垫子,暗纹隐隐,光泽明润,不知道是绸还是缎,蒲团前方的墙壁挂着大电视,四角皆立着燃烧殆尽的炭火炉,造型古朴,纹饰精致。

技术队进行现场痕检,顺利提取到多处指纹,周巡满屋转悠几圈,仰头望去,比普通住宅要高的屋顶打了一圈半闭合天棚,踩梯子上去,他探头查看,蛛网扑面,在强光手电筒的照射下灰飞尘扬。

光圈匀速移动,金属反光一闪,周巡忙将电筒对准反光处,铝合金制成的横栏挡住视线。

头也不回,周巡空着的手朝下伸长,手指动了动。

“凿棍。”

拿到工具周巡直接开拆,拉扯掉大片胶合板,梯子移到挡板下方,周巡三两步登上去,抓住挡板边框用力晃,没几下挡板脱离墙体掉落。

周巡双手捧着挡板,眼睛一眨不眨直视前方。

连通外界,流通空气的长方形通气孔,挡板百叶窗每条缝隙都封着晶莹剔透的冰层。

风动,云散。

光束刺穿云块直射大地,冰层折射灿烂的太阳光,熠熠闪耀七色芒彩。

“室内热气外泄,融化掉百叶窗上的积雪,水又很快因为严寒天气冻结成冰,通风口堵塞形成密闭空间,里面还他妈烧炭造仙气儿,一氧化碳气体无色、无臭、无刺激性,吸入后与人体血红蛋白结合,使血红蛋白丧失携氧能力,造成窒息身亡,当时在里面的三个人都没能察觉危险,及时逃生。”

周巡背靠车身叼根烟,戴着墨镜凝视好久不见的太阳。

“李通明是倒霉,林原和蒲嘉林这俩托儿是不是得算报应?”

“意外致死,三个人都是运气不好。”

关宏峰双手插兜斟酌措辞。

死亡真相揭开,别的还不算什么,独独蒲嘉林对周巡刺激颇大,说不清是失望多些还是惋惜多些。

无论是哪种情绪占上风,最终化为硬块堵在喉咙里。

周巡的烟没有点燃,墨镜藏起他的眼睛,这人翻来覆去念叨两遍同样的话。

“傻啊,以后老婆孩子可怎么办?”

风掠起屋顶雪沫扑簌簌洒落。

“找个好律师,联合其他两家受害者家属起诉玖亿星河,你已经拿到这家公司老板贺廉的口供,他也承认建筑物存在安全隐患,刑事上算主动配合能争取宽大,民事上赔偿不会少,人没了,为以后考虑,想办法拿到一个很高的赔偿金额比较实际。”

关宏峰讲完,周巡噗的笑出声,苦涩的叫声老关,他拍拍关宏峰肩膀,走开了。

独自站在雪地里,关宏峰稍稍收紧自己肩膀,一小片雪花飘忽忽落在他鼻尖,转瞬即融。

 

 

案子还不算彻底告破。

贺廉什么都招了,就是咬死不肯承认他进行过抛尸。

“周队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为求宽大处理也会对您推心置腹,绝对不敢隐瞒任何信息。辟谷班不是第一次做,如果没有意外,今天晚上公司会派车去接客户,也有专门的人进行追踪回访。直到今天早上,我的助理拿手机给我看那个狗发现尸体的视频之前,我对李先生的死都一无所知,说实话我看到视频也被吓到了,思维混乱之下逃亡确实很不明智。”

审讯室里要求对话的贺廉倒是非常冷静,阐述问题条理清晰。

“想必您也意识到了,无论李先生怎么死的,作为辟谷班开办者,我都要支付给李先生家属高额赔偿,关注度这么高,社会大众的唾骂我看我是躲不过去,公司能不能继续经营下去很难说。假设我真的为躲避高额赔偿金和骂名而弃尸,肯定上山挖坑埋掉,努力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这样我转移资产和逃亡都更从容,何必像现在这样,还没出津港就被逮住收押?我图什么?”

周巡没接茬,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贺廉捏压食指关节,喉间吞咽,气息紊乱。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是针对我本人策划的阴谋。”

贺廉倾身向前:“俗话说同行是冤家,我打拼这么多年,圈里朋友和仇人都不少,最近,就有一家来津港扎根不到半年的公司跟玖亿星河推出类似商品,老板跟我是大学同学,求学时期一直对我心生怨恨,周队长费心查查也没有损失对吧。”

拇指翘起挠挠眉间,周巡心说这帮做生意的还真是都差不多,贺廉用词再文雅礼貌,意思也跟和记老板叫唤街口新开的烧烤店故意害他一毛一样。

竞争如同在他们骨头里生根发芽,遇到不利局面,死也要拖个陪葬的。

“行,你继续。”

周巡琢磨关宏峰从顾局那里回来没,老关说晾晾,估计也没料到这小子使苦肉计,他进来随便问问,还没怎么审呢,贺廉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明白了,这才是老关让晾晾的原因,肯定知道这小子越没人搭理越着急,想象出最坏结局把自己吓一跟头,结果什么都说,到底是老关厉害。

他正在心里把关宏峰夸成一朵花,冷不丁贺廉嘴里蹦出个熟悉的名字。

“宋寒溪。”

“谁?”

“大宋的宋,寒冷的寒,溪水的溪。”

“……”

周巡看对方的眼神就像贺廉神经错乱在说胡话,他偏头闭眼叹口气:“宋寒溪是吧,还有别人没有?没有?成,老实待着吧。”

抓起手边档案袋,周巡从审讯室出来,打开隔壁观察室的门,关宏峰、周舒桐还有小汪都在,档案袋抛给关宏峰,周巡问其他两个:“里边那小子说的郊区辟谷班地址记了没?”

周舒桐猛点头,将笔记本上的记录亮给他看。

从衣袋里掏出墨镜架在鼻梁上,周巡转向关宏峰:“怎么样?老关,是坐我的车出现场,还是在这儿看资料顺便再搂那孙子一遍。”

“在你车上看资料。”

关宏峰用手机编辑短信:“我找津大的熟人帮忙打听打听,贺廉单单指控宋寒溪整他,大学时结的梁子记恨到现在,应该发生过很严重的冲突。你派组人,根据口供排查大雪那天贺廉的行踪。”

“没问题。”

周巡端详端详小汪和周舒桐,下命令:“你俩一起去,从下雪那天早上到第二天早上,贺廉干了什么,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给我查清楚!”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啊。

小汪和周舒桐跑步出发。

他们查完精疲力尽回到支队的时候,去郊区出现场的人也都回来了,两方人马在食堂同一张桌子上汇合,个个面有菜色,疲惫不堪。

“茜儿,辛苦了,辛苦了,来来来,吃排骨。”

小汪手明眼快抢到赵茜对面位置,殷勤将盘子往她面前推,赵茜摇摇头,倒是没拒绝周舒桐递来的汤。

“师姐你好像特别累,现场很……恐怖吗?”

周舒桐不知想到什么惊悚场面,眼睛瞪得溜圆,赵茜看她小仓鼠抱紧瓜子似的,心灵得到治愈。

“主要是土路颠簸,现场连滴血都没发现,留下指纹的人比较多,对比需要时间,今天又得加班。现场房屋门锁被强行撬开,就是说带走受害者尸体的人没有钥匙,很可能不是玖亿星河的总经理贺廉或公司其他人,而且郊区的案发现场是独立院落,好像是为了什么吸收天地灵气故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造房子,不存在偶尔路过进来看看的情况,我们提取了雪地里的汽车轮胎印,希望能够缩小抛尸嫌疑人运输工具的范围。”

赵茜用筷子尖戳戳米饭:“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小汪和周舒桐都停下看她,赵茜皱眉。

“靠门最近的碳火炉,周围有洒出来的碳灰,被人简单清理过,但还是留下一圈灰烬,如果是灭火,为什么其他三个碳火炉没有类似痕迹,感觉更像是抛尸的人又烧了什么东西。”

她讲完继续吃饭,周舒桐脸色苍白,小汪没心没肺开玩笑:“头发和指甲!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嘛,一边念咒一边烧头发、指甲、符纸什么的,再滴点血,火苗嘭一下窜高,尸体半夜就该起来溜达了。”

他双臂伸平模仿僵尸,赵茜笑笑。

周舒桐倒吸口凉气,捂住胸口拼命做心理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我没事看什么林正英啊啊啊!

忙着看各组报告的周巡本打算泡桶方便面,关宏峰告诉他等五分钟,周巡正核对嫌疑人贺廉的行动时间表,一听乐了。

“是不是五分钟后你告诉我闭眼,再睁开我这桌上就有满汉全席?”

“满汉全席没有,油泼面,将就着吃吧。”

关宏峰长腿一伸下楼拿外卖,周巡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香浓鲜辣热腾腾的面塞进嘴里,才觉出哪里不对来。

办案期间的关宏峰跟上发条的机器差不多,往常两人要么食堂,要么泡面,浪费精力考虑吃什么不是他风格啊,上次办案期间他们俩吃饭,关宏峰指定大唐宫那是为了和他弟关宏宇交接。

“呦,关老师真是越来越体贴了。”

他透过睫毛细细观察关宏峰的表情。

身体放松,眉宇舒展,仿佛感觉到周巡视线抬眼,还冲他浅浅弯了弯嘴角。

这什么情况啊!?

换别人,周巡早上去拎着衣领逼问清楚。对关宏峰可没那个胆子,思来想去不知大神到底想干嘛,反正信得过老搭档的人品,直接撂开,注意力回到当前的案子。

“贺廉这小子还真是从早到晚不消停,下大雪那天晚上五点多跟客户吃饭喝酒,马上又是朋友聚会,换地身边都没缺过人,K歌完洗浴按摩,接着拉一帮人回他家打麻将到第二天早上,没有抛尸时间啊。”

周巡抖抖嫌疑人时间表:“你说又不是周末,他过得也太颓废了吧?”

“那就得问一问,朋友聚会,是贺廉的那些朋友喊他去的,还是他自己把人聚起来的。”

关宏峰心情不错,擦着周巡的筷子夹走最后一片小炒肉。

 

 

——未完待续——


【关周】水逆杀人事件 第八章

第八章

 

 

“谁让你押回来的!?”

周巡气急败坏抓起文件夹就往周舒桐身上扔:“人证呢!?物证呢!?啥都没有你是不是打算单靠口供突破!有本事你自己问口供去!倒霉孩子!你还能干什么?”

纸张纷飞,夹子撞地,满室混乱。

周舒桐惊慌失措连步后退,蠕动嘴唇不敢出声辩解,求助的望向关宏峰。

关宏峰淡淡看周巡一眼,转向周舒桐:“今早开总结会你不在,应该是出外勤任务,监视嫌疑人贺廉对吧?他是不是有逃亡倾向,你才当机立断进行逮捕。”

周舒桐险些飙出眼泪,拼命点她那颗小脑袋,关宏峰垂目,朝地面微探下颌,周舒桐看懂暗示赶紧蹲下来捡文件。

“嫌、嫌疑人贺廉本来是很正常的一早到公司上班,进去不到二十分钟突然出来直奔高铁站,买了一张就要发车的高铁票,所以……”

“你把人按住带回来。”

火来得快去得更快,周巡从一摞资料里翻找,抄起贺廉档案就往外走,关宏峰原地没动。

捡完文件归拢好摆回队长桌面的周舒桐奇怪的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充满好奇,又不敢问他干嘛不跟着去。

远远的,走廊里传来气贯长虹的一声老关。

关宏峰冷淡疏离的面庞轻微变化,周舒桐还没看清,人就衣摆一甩出门走远,她以手拍头总觉得刚才气氛哪里不对,周巡那颇具辨识度的狮吼功再次震撼走廊。

“周舒桐你还磨蹭什么呢!?滚过来!”

“哦,哦,哦。”

麻溜儿出去的周舒桐被走廊尽头的领导一瞪,如梦初醒猛点头,转身把队长办公室门带好,小跑着追上前面两人。

审讯室里的贺廉本人比证件照要沧桑,他皮肤黝黑,有点下垂眼,独自待着也不断舔他薄薄的嘴唇,用力绞手指。

案子办到一定数量,经验累积往往会让老刑警拥有准确率极高的直觉。

周巡鼻子几乎贴在审讯室外的单面玻璃墙上,他仔仔细细观察几分钟后下结论:“这小子肯定有事。”

他身边的关宏峰赞同,拿眼瞧他,示意周巡去审讯嫌疑人,周巡亦看回来,等着关宏峰去审讯,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不动地方。

周舒桐捧着记事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今天这两位领导唱的又是哪一出。

“老关,咱们可就四十八小时,每分钟都金贵着呢。”

“那就再晾晾。”

“……”

“顾局让我不忙的时候去他那里一趟。”

一句话交代完,关宏峰抬腿就走,给大周小周留下厚实的背影。

周舒桐五官挤成一小团,想叫关宏峰回来,犹犹豫豫的没敢,扭头瞧瞧审讯室里亲手抓回来的嫌疑人,再偷偷瞄顶头上司,细细软软的问:“周队,您是不是和关老师吵架了,他才……”

周巡瞪她,周舒桐闭嘴低头。

“你把关宏峰当什么人了?别说我俩没吵……应该是没吵,就算我跟他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人命大过天,有案子的时候破案就是他唯一在乎的事!这点以前、现在、未来都不可能改变!”

“那关老师怎么……”

“你这孩子跟在他后边跑的时间也不算短吧?”

周巡叼根烟,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眯细眼睛教训下属:“你什么时候看到老关不分轻重缓急胡来过?他能这时候走,只说明一件事。”

周舒桐竖起耳朵。

“整个案情他已经心里有谱,估计就差几处细节,不出意外今天就能有结果。”徐徐吐出烟圈,周巡哼笑:“记住了,你关老师那脑子和人品都不白给。”

受教的周舒桐猛点头,随后望向审讯室里的贺廉:“那他……”

还能怎么办?

晾着呗。

既然老板都扣在支队里,搜查玖亿星河这家公司也不必客气,小汪带人直接就上门“协助调查”,职员有一个算一个,就在公司会议室里单独约谈。最先进来的总经理助理小腿肚直打哆嗦,这妹子攥紧手机眼含泪花坐在椅子边,小汪问句姓名,助理哇一声哭了。

小汪跟记录警员迅速对视一眼,有戏!

敲敲桌面,小汪到底没好意思对正哭着的女孩疾言厉色,稍微放软态度:“先别忙着哭,你们老板现在我们局子里呢,你们暂时没事,听见没有,是暂时没事,最近都不许离开津港,万一你们老板爆什么料出来,别让我们费二遍事发全国通缉令。”

他这么一吓唬,助理差点哭昏过去,抽抽噎噎辩白:“真不关我事,我、我、我就是个助理,加班费都没有,李先生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啊!”

小汪猛探身,心脏突突乱跳,吸口气,尽量语调平稳的问她:“哪个李先生?”

助理哭得上不来气,颤颤巍巍解锁手机屏,倒转过来推到小汪面前。

视频自动播放,冰天雪地里一只狗正对着花坛狂吠,凌乱雪堆半遮半掩男人刺有符号的后背,以及他睡着般的侧脸。

小汪回到长丰支队就疾风似的刮进支队长办公室。

扑了个空。

他满腔热血刷的泛凉。

给师父打电话,周巡不接,小汪哭丧着脸跑回刑侦队办公室,站门口问谁知道周队哪儿去了?

满屋子人直立的猫鼬般伸长脖子看他,一个个眼神都有点迷茫,小汪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蠢得可怜,水逆三尸案有非常大量的监控视频要查看对比,这些同事坐在电脑前找那辆抛尸用商务车都快对眼了,谁还有工夫盯着周队?

“诸位辛苦,辛苦。”

他点头哈腰赶紧带上门,认命的满楼找师父,手握重大线索却找不到人邀功的滋味真不好受。

摸到审讯室只看到周舒桐在,随口问看见周队没,周舒桐脑袋转来转去:“刚刚还在来着,要不然你先等等,可能去洗手间了。”

谢天谢地。

小汪抱着档案挤进来,瞧瞧单向玻璃墙后躁动不安的贺廉,拿手指指里面。

“关老师让晾晾,周队就不让问口供。你那边呢,有没有发现?”

队长没发话,周舒桐也不敢走,就守着抓回来的嫌疑人,打蔫的小白菜似的缩在角落。

“必须有发现啊!”小汪挺胸抬头,优越感十足的弹弹档案袋,摇头晃脑显摆:“瞧见没有?里面那小子的犯罪动机就在这里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估摸今天就能结案,哎呀,我觉得吧,这回我怎么也能混一头功。”

周舒桐眼睛一亮,自从周巡断定关宏峰对案子心里有数,她将所有已知信息罗列在记事本上,看来看去,别说全盘通晓,因为占星符号整个案子都蒙上神秘色彩,她越是查阅水逆相关信息,越是云里雾里。

何况正常情况下,杀人抛尸会选择偏僻不起眼的地方,尽量延长被发现的时间,水逆三尸案却是都扔在了公共场所,而且尸体是按照星座经历水逆的时间被发现,白羊座、狮子座然后是天蝎座,如果这是犯人刻意追求的顺序,是怎么办到的?接受了二十几年唯物主义教育,周舒桐感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起,世界观摇摇欲坠。

“汪哥,我能看看吗?”

周舒桐盯住档案袋,小汪也没难为她,直接就递过去,周舒桐谢字刚冒出半个音,审讯室里的贺廉腾身而起,青筋暴起,浑身哆嗦,突然中邪似的直直撞向门板,狠撞自己的头。

小汪和周舒桐大吃一惊,双双冲出去奔到隔壁房间,拽开审讯室的门阻止贺廉。

开玩笑!嫌疑人在扣押期间撞出脑震荡他们谁都别想好!

周舒桐悔恨交加,怎么就没按规定把嫌疑人锁结实再去找周队来审讯呢!?

“老实点!你发什么疯!?”

小汪气急败坏揪住贺廉衣领,脚底勾腿将人仰面按到在地,附近刑警有几个来几个,帮忙压手压腿,贺廉动弹不得怒声嘶吼。

他像只蛛网缠身的蛾子徒劳挣扎,下一秒却仿佛耗尽力气任人摆布,疯狂暴戾之色急速退净,有棱有角的面孔恢复冷静,他的嗓音偏阴柔,带点滑腔,倒不难听。

“各位警官,现在有时间理会我,让我说几句话了吗?”

贺廉目光在众人脸上游离,透过小汪落在周舒桐身上,眼神清明,毫无癫狂的迹象。

周舒桐吞咽口水,脑海中蓦然浮现电影里巫术巫蛊降头之类诡异可怕的情节,世界观零落满地碎成渣渣。

她正胡思乱想,有人从身后照她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周舒桐发出的叫声类似于被掐住喉咙濒临断气。

“发什么呆啊。”

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周巡,越过地面纠缠不清的一堆人,大马金刀坐在审讯位置上。

小汪把贺廉提溜起来扔到周巡对面,怕贺廉再发神经,要给他上铐子,周巡挥挥手:“甭麻烦了,他意识清醒着呢,撞门的时候还知道拿手垫着脑袋,没疯也没傻。”

点根烟,接过周舒桐递来的档案袋打开查看,周巡人坐在审讯室里,却压根没有要问些什么的意思。

小汪站在贺廉身后,半天周巡才发现似的让他也出去等着,继续看档案袋里抽出的资料。

这次贺廉既没焦虑的绞手指,也没作妖去撞审讯室的门,倒是平和安静的注视着周巡,两人在狭窄昏暗的审讯室里沉默以对。

香烟燃尽,周巡将所有文件装回档案袋封好,烟头碾熄在桌角,终于肯正眼看一眼嫌疑人。

“我算明白你能在这个年纪就白手起家成大款是为什么了,还真是个人物。我也懒得跟你绕圈子,既然你撞墙自尽的招儿都使得出来,现在给你个机会,想说什么就说啊。我,长丰支队队长,周巡,听着呢。”

“周队长。”

贺廉望进周巡眼睛,浮现友善亲切的微笑。

周巡报以冷笑,手掌压在档案袋上。

同时间,顾局手按棕色档案袋滑到关宏峰面前,关宏峰拿起拆开,里面有几张纸,他抽出一截扫两眼就放回去。

“小关,你也是队里的老人了,明里暗里的规矩你也都知道。”

顾局慢悠悠端起茶杯:“本来你这种人才到哪里都抢着要,我也知道,到队里仅仅当个顾问,是委屈你。”

“您别这么说,我因为私人原因辞职,还给队里惹出不少麻烦,能继续做顾问已经是破例。”

顾局是关宏峰的老领导,双方也都知根知底,客气两句算是互相给面子,顾局也知道再继续客套下去双方都累,还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大家简单点。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周巡,这小子满肚子鬼主意,猴精猴精的,但就在你的问题上,犟驴一个,认死理不回头,谁说也听不进去,我是拿他没辙,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说说他可能就想通了,还是上次咱俩谈的,千万注意方式方法,周儿的脾气你也清楚,炸膛就死一片。”

提到现任支队长,顾局颇有些诉苦的架势,关宏峰默默听着。

“周儿一直希望你官复原职,申请书和你经手过的结案报告都在这儿。”顾局屈指敲敲足有半米高的文件,摇摇头:“跟他说了好几次,我们单位编制是有规章制度的,不是私企,想让谁在什么职位上就提拔谁,小猴崽子全当没听见,三天两头往我这里送份新材料,现在雾霾都严重到什么程度了他还不知道省点纸。”

关宏峰没好意思提醒顾局话题跑偏了。

他也理解顾局对待周巡的谨慎,顾局嘴里的小猴崽子前科赫赫,当年为调到关宏峰身边,北部地区的队长说不干就不干,辞职辞的那叫一个干脆爽快,至今北部地区升到市局任职的领导看见周巡开口先骂小混蛋,一脸恨不得扇他又莫可奈何的表情。

谁都不怀疑,抽冷子通知周巡申请不通过,关宏峰不可能回来重新干支队长,周巡一时激动,能掀桌子喊我他娘也不干了,直接撂挑子走人。

当初关宏峰辞职,一来他本人亲属是在逃通缉犯,二来顾局可从不称呼关宏峰为小猴崽子,倚重信赖归倚重信赖,私交浅尝即止。

周巡嘛,也不知道顾局怎么就生出一股老子护犊子的强烈情感,平日瞧他跟自己虚头巴脑就闷一棍子,表现突出嘴里不夸可好处从来没少过。有时市里开会,分局长们聚在一起,海港白局嫌弃自己家赵馨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祸害,顾局心说都是你惯的,表面还得捧几句您那副队长破案率拔尖有几个比得上的,话风一转,说我们家周巡才是横冲直撞不服管的主儿,白局顺杆爬,笑说哪里哪里,周队的破案率高到让人羡慕,其他人当面微笑心里骂娘,看这俩破案率顶尖的局长戏剧人生。

真闹到周巡钻牛角尖甩手不干,老头搞不好还得哭一鼻子。

关宏峰表情稀缺的脸庞漾出极轻极浅的暖意。

“顾局放心,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

 

 

——未完待续—— 


【关周】水逆杀人事件 第六章

第六章

 

 

关宏宇不惯毛病,蛮横推开门就往里闯。

“干嘛啊?不做生意啊!外边能把人活活冻死。”

他逼得里面的人踉跄后退,店内灯光一晃,关宏宇看清对方是个结实的光头佬。

踏进后院,光线同样照亮关宏宇的脸,光头佬倒吸口气,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使劲蹭裤线。

假装没发现男人的紧张不安,关宏宇经过后厨到店里,店铺装修走的古典风格,成套的仿红木桌椅,张张桌子中央都有放火锅的电热炉,他特意挑张靠落地窗的位置坐,女服务员送来餐牌,这家主打骨头汤火锅,关宏宇就一个人,服务员推荐八十八元单人套餐,关宏宇点头同意,想要杯格兰菲迪,奈何跟火锅搭不上,他还得开车,让上杯热水。

店里客人不少,关宏宇敞开怀迅速扫视一周,放他进来的那个光头佬躲在传菜通道偷窥。

关宏宇心说丫的不是心里有鬼就是gay。

继续当没看见望向窗外,惊讶的发现大门两侧各有一个花坛,这地脚寸土寸金,换别家有花坛这地肯定放霓虹招牌,摆椅子让等位的客人坐。

套餐上来得飞快,还额外赠送加多宝,关宏宇叫住服务员,笑问:“哎,你们店外怎么还弄俩花坛啊?一个上面没雪,另一个雪堆得老高,看着别扭。”

女服务员咯咯笑起来:“先生您难道是处女座?不对称就觉得别扭。那花坛是高人指点我们老板摆的招财阵,不过您一提还真是,铲的雪都堆一边花坛了,可能是除雪的人懒得多走两步……”

她背后传来清喉咙的声音,回头一看,女服务员立即站直敛容,喊声老板。

光头佬男人摆摆手让她走开,挂着不自然的笑容给关宏宇上了盘冰虾。

“这盘虾得有两斤,市价两百往上,老板你这八十八套餐可赔大发了啊?”

关宏宇慢条斯理的剥掉虾壳,鲜嫩虾肉往嘴里一丢,似笑非笑斜睨僵直站在桌旁的老板,看光头佬额角见汗说不出话来,关宏宇心道怂货,撇嘴朝落地窗歪歪头。

“你说,对面那家店的监控镜头能不能拍到这边?”

虾壳抛进盘子,关宏宇拿热毛巾擦手,光头佬脸色青了白,白了靑,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关宏宇摆足架子,做够姿态,劝他:“别让哥们费劲,自己招啊。”

光头佬从腔子里迸出短促而微弱的颤音,转身就要逃跑,关宏宇早有防备,抬脚踹在他小腿肚上,男人吃痛跪地,关宏宇捞住他脑袋就往桌上撞,周围食客和服务员反应过来纷纷尖叫奔逃。

吵闹中传菜通道窜出个手握菜刀的高大厨子,大吼:“敢来闹事你他妈也不打听打听谁开的店!”

关宏宇抄起水杯猛抡过去,杯子砸中对方额头,热水淋了他一头一脸,高大厨子举刀就奔过来,关宏宇押押脖子,单手抓住椅背,捧住脑袋晕乎乎的光头佬赶紧拦:“老二!不行!下午来那帮条子里就有他!”

呦,原来是见过我哥。

红木椅子扑向高大厨子,椅子腿卡住他上半身重重将人推倒在地,关宏宇踢飞菜刀,撩衣摆往椅子上一坐,拍拍椅子边缘,冲被压在下面的人挑眉坏笑。

“别急呀,你们两个谁也跑不了。现在跟我说实话叫坦白从宽,咱到长丰支队溜达一趟,那就是三五年的事,自己选吧。”

关宏宇胜券在握,心里头美滋滋的。

提前关店,打发走闲杂人等,光头佬据实交代,他和高大厨子是拜把兄弟,共同经营这家饭店,餐饮是勤行,今天一大早不到七点两人买完新鲜菜到店,发现门口其中一个花坛的积雪高出来一块,扒拉开赫然是具死尸,本来要立刻报警,但想到尸体在自家饭店前被发现,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吃饭,一时鬼迷心窍,兄弟俩趁没人把死尸抬出后门,扔和记烧烤后院里去了。

“我就知道早晚得露馅。”

光头佬直掉眼泪:“那死的肯定是个冤死鬼,也不知道是谁害的他,这一整天我都提心吊胆的,总觉得耳边有人哭,晚上给他烧完纸没多久你就来了,举头三尺有神灵,他是不是给你托梦了?”

关宏宇暗想要不是你心虚害怕大晚上跑到路边烧纸,我还逮不着你呢。

“托什么梦啊!我不信这个,告诉你,现在你们杀人嫌疑还没洗清,都老实点儿,我去对面调监控。”

“好好好,干嘛还去对面调监控?”

“办案讲求证据懂吗?你们就祈祷拍到真凶的样子,还能判轻点。”

关宏宇起身,光头佬抬手想拦,被关宏宇一瞪缩回去了,委委屈屈解释:“没,我就是想说,监控录像我们店里就有,拍到车了。”

“你早说呀!”

关宏宇使劲拍大腿:“赶紧的,录像痛快儿拿来,还有那冰虾,打包!”

飞车赶回队里,关宏宇把冰虾给高亚楠送去,举着优盘蹦跶进周巡办公室往桌上一拍,眉飞色舞把经过讲述一遍,周巡看他说书似的,深刻意识到当初没分清楚这货和他哥肯定是自己瞎了。

录像导进电脑点击播放。

漫天大雪遮蔽视野,勉勉强强能看出辆商务车停在花坛前,最初犯人下车周巡和关宏宇都没注意,尸体出现,两人同时凑近屏幕,才看出来抛尸的人从头到脚一身白,长羽绒服的兜帽和口罩严严实实挡住脸,加上雪片乱舞,能见度低得可怜。

“啧,得送鉴定中心高清还原,周围所有监控录像都要拿回来分析。”

周巡抬手抓起电话,关宏宇食指按住收线开关,抖肩膀跟周巡嘚瑟:“那多慢呀,你查查你邮箱,同时间段附近所有监控录像应该都发过来了。”

“我说关宏宇,你这可算侵犯个人隐私,信不信我拘你。”

“得了,周巡你吧,我哥的评价是外表大大咧咧其实特精明,但在我看来,你特别好懂,真的,对我哥你就是无底线追随崇拜,你瞧瞧我这张脸,疤都一样,你能拘我?”

“关宏宇,你可没少挨我打,都忘了啊?”

“那是以前咱俩有误会,再说我也没少打你,枪都被我缴过你牛什么呀。”

边吵边打开监控视频逐个查看,风雪喧嚣肆虐,可见度还不如抛尸现场的视频有用。

所有视频传给技术队做进一步筛查,周巡叼根烟,关宏宇特别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抢过烟盒自己来一根,没多久队长办公室里烟气缭绕,周舒桐敲门进来,见到的光景就是自家队长和“关老师”摆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吞云吐雾。

“周队,蒲嘉林的妻子辛蕾已经给出人名和电话,住处也查到了,你给的檀香锭购买记录上有家公司就是这人的,要不要抓?”

“不用这么急,资料给我,小周你带两组人先去轮流监视,如果发现对方有逃跑倾向,立刻抓人,有事我担着。”

“明白。”

周舒桐放下资料夹,利落转身执行命令。

“嗯,小周越来越像回事了。”关宏宇颇有种养大孩子的自豪感,从周巡椅背后探头看他翻开资料夹。

有笔录、户籍资料、身份证复印件、简单的履历和可查财产清单。

让蒲嘉林出门办事的朋友叫贺廉,男性,津港出生,三十二岁,证件照上的脸略长,嘴唇很薄,津大毕业,现任玖亿星河文化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具体业务很模糊,只写着咨询与授课。

“嚯,年纪轻轻的房产不少啊,这小子到底干嘛的这么赚钱?”

关宏宇拍资料传给他哥,周巡想说点什么又作罢。

蒲嘉林和贺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蒲嘉林初中辍学整天跟人瞎混,仗着脑子灵活,又能说会道,颇得道上大哥赏识,结果越陷越深,牵扯进拐卖人口的生意里,总算他良知尚存,及时投靠周巡成为警方钉在组织里的暗桩,里应外合一举破获大案,安全起见也让他蹲过大牢,留有案底。贺廉则是名牌大学毕业,企业里没干两年就出来自己创业的老板,顺风顺水赚了不少钱,购买昂贵香料扔火里烧都不心疼的主儿。

朋友?

在周巡看来更像是贺廉出钱雇佣蒲嘉林做事,搞不好这件事就是导致三条人命的直接原因。

总不会是绑架勒索吧?蒲嘉林有胆子干这种勾当吗?

手机嗡嗡一震,周巡拿起一瞧,关宏峰发给他的短信息——监控贺廉,不要过早接触,有逃亡倾向立刻抓捕。

周巡乐了。

瞄到内容的关宏宇插嘴:“你和我哥还真是心有灵犀,为什么不直接抓回来审啊?”

周巡眯眼瞅他,笑意堆满眼角眉梢。

“你不是学到老关七八成本事吗?自己琢磨去!”

 

 

关宏峰睡得不好,迷糊半小时一下子惊醒,瞪住雪亮顶灯发愣。

翻几个身倒困意全消,索性起来喝杯水。

电热水壶通电启动,关宏峰眉眼低垂考虑案情,死者背后皆有占星符号,而且符合今年水逆的星座,第一具和第三具尸体都被曝光,网络上已经开始流行水逆杀手的说法,各个平台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卖力翻腾水花,原本就古怪的案子被渲染得更加诡异离奇。

周巡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开始他们就将案情定性为一般刑事案件,按照正常侦破程序办案,但就死者后背的水逆星座符号而言,确实有几分邪教犯罪的色彩,而邪教犯罪涉及范围之广,性质之恶劣,人性之扭曲,实在不是普通刑事案件能够比拟的。

关宏峰年轻时参与过一桩邪教犯罪,信仰“神”的母亲亲手将生病的儿子乱刀砍死,遗骸涂满石灰供奉在简陋的神龛里,烧香磕头,被捕后供认不讳,她甚至奇怪这些警察为什么指控自己犯罪,她明明是帮助最心爱的孩子解脱升仙,前往幸福美好的天国。

案子没审完就直接移交检察院,警方这边松口气,几乎每个刑侦人员都因为此案太过疯狂身心俱疲,巴不得早点解脱,只有关宏峰提出申请,希望协助调查,检察院那边的负责人还真知道他是津港的刑侦天才,没为难关宏峰,也不觉得被冒犯,心平气和跟他解释。

“小关,是觉得杀人动机不合逻辑怀疑另有隐情吧?你这样尽心负责的警察我总能碰见几个,好事,不过类似这起案子的人犯,基本上都既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我们普通人感到快乐满足,无非就是身体健康,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父母没灾没病,说白了我们能因为很多事情产生愉悦感,但被彻底洗脑的邪教徒不行,他们唯一狂热的就是信仰,教主说的话就是神谕,不需要任何思考只要遵照神谕行动即可。杀人动机?没有的,逻辑?更没有,他们只剩空壳,是具教主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

水壶鸣响。

关宏峰将热水倒进玻璃杯,再次坚定自己最初的判断。

幸好案件性质没出错,只要周巡抗住,案子告破的难度不大,他已经有了侦破方向,细节明天就可以调查完善,如果顺利,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搞定,然后周巡……就要把话说出口了吧?

或者像年轻时那样,给关宏峰打份不着调的报告。

正式要求关宏峰回到长丰支队担任刑侦队长,他自己降级退到副手位置。

搁以前,周巡好好的队长不当,辞职降级请调,关宏峰压根没当件正经事去看待,周巡跟他分开那算是暂时借给别人帮忙,回到他身边是应该的,天经地义到有人反对,关宏峰都怀疑对方脑子进水。

他的人得自己罩着。

周巡没钱他管饭,周巡拧劲上来他在领导面前担保,周巡下死手揍嫌疑犯他就保证嫌疑犯确实有罪。

他们惊险刺激却又舒适愉快的走过一年又一年,相处的时间比亲人还多,要不是事发突然立场对立,拉开距离,恐怕关宏峰还不肯注意到,其实周巡早就能够独当一面,甚至跟他斗个旗鼓相当,提拔周巡继任支队长完全是顾局决策英明。

顾局比他关宏峰看人看得准,这么多年他到底是基于什么原因,对周巡的付出和能力视而不见,越往深里想,层层叠叠仔细包裹住的隐秘便如同凿穿地壳喷涌而出的地下水,泅湿一片。

吹掉热水蒸腾的白烟,关宏峰啜饮一口。

为周巡好,也为求他自己心安。

他该放手了。

 

 

——未完待续—— 


【关周】水逆杀人事件 第五章

第五章

 

 

冬季天黑得早,刚晚上六点就必须在犯罪现场架起探照灯。

尸体在山梁街公园里被发现,山梁是典型的居民区公园,市政绿化政策的产物,在周围房龄超过二十年的住宅区域辟出一小块土地,勉强栽些花树,围绕中央雕塑台划分几大块空地,平时这里多的是跳广场舞和打太极拳的老人。

周巡赶到时现场挤满围观群众,他长按喇叭,只换来几个丢来的白眼,他打开警笛,前进还是不顺利,横下里猛窜出个穿皮衣的男人,高声在前方给周巡开道:“都让让!刑侦队长来破案了你们赶紧躲开!”

又是关宏宇。

这家伙属牛皮糖的,高亚楠也在现场加班呢,你们家孩子扔谁那里了也不知道管管。

降下车窗,周巡招手让他过来,没等他问话关宏宇先喜气洋洋报告:“我哥叫我来帮忙的,不信你打电话问他。我哥说了,今晚你肯定要被上头抓去三堂会审,他又不能出来,好歹我学到他七八成本事,替他看看,描述现场物证什么的没问题。”

“还学到你哥七八成本事?真学到一成我就特招你来警队!”

周巡跳下车,给附近派出所调来站岗的警员看证件,领着关宏宇进去。

位于公园中央所谓的雕塑台也不过六坪大小,台子高度还没到周巡小腿,上面立着五尊真人比例的铜像,冻得硬邦邦的尸体侧卧在台子上,粗看跟雕像损毁倒了似的,又全都覆盖厚厚的积雪,白天从公园穿行赶公交车的上班族们愣是没发现不对。

报案人是旁边小区物业保安,傍晚小区里边一个老太太撒丫子狂奔到大门口保安室,哭天喊地嚎杀人了,保安好不容易问清楚,老太太买完菜路过公园雕塑台,累了就把一堆塑料袋扔在台面上,蹭掉死尸脸上的雪露出皮肤,她以为铜像掉漆,随手拂雪,扒出张人脸来,险些吓出心脏病。

保安壮着胆子去查看,果然是死人,赶紧报案,当时正是下班回家的点儿,老太太又在大门口学祥林嫂反复叨叨,消息呼的传开,派出所来得够快,还是费了不少劲才让看热闹的人群撤出足够空间,周巡前脚到,后脚媒体就来了好几家。

关宏宇到现场先冲尸检的自家老婆抛媚眼,高亚楠当没看见,嘴角翘起直接跟周巡报告。

“男性死者,和白天那两具尸体类似,有可能同样是一氧化碳中毒致死,背后的占星学符号是天蝎座。”

她指向死者背后形状很像英文字母M的符号。

得,一天之内三具男性尸体,天蝎座也和宋寒溪说那什么水逆星座对上了,今晚真要再来一具,阴间够凑桌麻将的。

“查完先拉回去,这种公园估计也没监控,现场全他妈是脚印,犯案这孙子够鸡贼的。”

周巡头疼,高亚楠点头同意,叫过担架要将尸体搬上去,关宏宇把小徐扒拉一边去颠颠帮老婆抬尸体,他翻过俯卧的尸身,特别注意到男人眉梢有道疤痕,像是刀砍的旧伤,冷不防肩膀被周巡重重压住。

“先别动!”

关宏宇耳膜被周巡吼声震得生疼,他扭头要抱怨,看到周巡脸色铁青蓦然闭紧嘴唇。关宏宇自认假扮亲哥跟周巡相处时间蛮久,也算了解现任支队长,暗地里总骂周巡蔫坏,可他还是把周巡当朋友的。

冷冽的灯光照亮男尸的脸,倒映进周巡虹膜微微扭曲。

“这人我认识,叫蒲嘉林,蒲扇的蒲,嘉奖的嘉,树林的林,津港人,今年得有……三十五,要不就是三十六,亚楠,让各组该干嘛就干嘛,我去找他家里人,找着了直接带回队里。”

压在关宏宇肩膀的手掌松劲,关宏宇心却沉下去,他看向高亚楠,同样察觉到周巡情绪波动的高亚楠平静回答知道了。

两人目送周巡跑远,关宏宇端详死者宛若沉睡的脸,问老婆:“谁呀?”

高亚楠耸肩:“我可不知道,问你哥。”

抽空关宏宇还真给他哥打电话,响一声关宏峰立即接起来。

“哥,死者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的,右边眉梢有道疤,周巡认出来了,叫蒲嘉林,现在周巡去找死者家属,哎,你知道他们什么关系吗?周巡挺爷们一人,看见尸体那小眼神怪可怜的。”

“……”

“不会是周巡亲戚吧?唉我去,太造孽了!凶手逮着非狠狠揍一顿!哥?哥?你听得见声儿吗?”

“我听着呢。”

关宏峰彻底对眼前的面失去胃口,他撂下筷子,轻而又轻的低语:“蒲嘉林曾经是周巡的线人,女朋友怀孕就洗手不干了。”

闭上眼,关宏峰能清晰的回忆起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情形,周巡刚降级调回他身边,非要庆祝,拽关宏峰去和记撸串,特二皮脸的拍拍衣袋说自己没钱。

“兄弟刚给人家闺女的满月酒封了个大红包,现在兜里一毛钱都翻不出来,关大队长你看怎么办?”

周巡笑得眼角堆满褶子,叼根烟正儿八经讹诈顶头上司。

亏他私下老取笑关宏峰被耍无赖的老太太讹钱,自己钱花光了倒像模像样给关队长打报告申请蹭饭,关宏峰看到报告哭笑不得,拿他一点辙没有,板着脸做出批示,同意蹭饭。

“这回真不赖兄弟,女孩儿他爹是我线人,蒲嘉林,我跟你说过没?没有啊,这小子以前道上混的,办事够机灵,去年女朋友怀孕,找我说黑白两道都不干了,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存钱买学区房,好给孩子以后铺路。”

烟气升腾,周巡眼睛里星辉闪烁。

“今天中午我去吃的满月酒,他家孩子就那么点儿,两口子也是心大,还让我抱,我面对二十个持枪歹徒都没这么紧张过,胳膊腿儿都不知道怎么放。”

他抬头仰望城市被霓虹渲染的夜空傻乐,关宏峰也跟着笑了。

“老关啊,你说咱们天天拼死拼活能图什么,不就是看见老百姓过得好心里舒坦吗?他能重新做人,换个活法,真好。”

真好……

关宏峰抹把脸,起身抓起大衣打开门,室内光透进黑暗迅速被吞噬殆尽。

手心出汗,心跳如鼓,呼吸不畅。

走廊声控灯亮起,暖黄光源洒落走近的邻居夫妇满身,他们友好的打招呼,笑问关宏峰是不是要出门。

摇摇头,关宏峰垂首。

门扉慢慢闭合。

 

 

手机不停嗡嗡震动。

周巡没理会,光影交错掠过挡风玻璃,两旁街景匆匆后退。

他差不多有五年没见过蒲嘉林,忙于破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有意识远离蒲嘉林的生活,不去扰乱对方的平静。

谁能想到再见面,阴阳相隔。

用力拍了下方向盘,周巡有点后悔自己去通知蒲嘉林的家人噩耗,可换个人去,心里更不是滋味。

车停在蒲嘉林住宅楼下,手机还在响个没完没了,周巡看也不看一眼。

五年了,他也不清楚蒲嘉林一家有没有搬走。

上楼敲门,周巡没等多久,门打开,娇小朴素的女人沐浴在灯光里,她朝周巡友善的笑:“你是……周警官!外面冷,快请进来,好几年没见了。”

周巡硬扯出笑容,搜肠刮肚寻找最委婉的说辞。

“你来得不巧,嘉林出门办事还没回来,先喝杯热水暖暖,这天太冷了,我都不想出门,叫好几天外卖了,囡囡,叫叔叔。”

她忙忙碌碌倒水拿点心,原本在沙发里看动画片的小女孩溜下来,五六岁模样,躲在母亲腿后面偷偷打量周巡,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母亲喊她打招呼就把整张脸藏起来,自己憨憨的笑。

“这孩子。”当妈的揉揉女儿细软的头发:“快点叫人,都要上小学了还傻不拉几的,让人笑话。”

周巡喉咙堵得厉害,笑得特别难看。

“闺女一晃都这么大了,嘉林办事去哪儿待多久你知道吗?”

“四天,明天就回来,具体地点他也没说,就告诉我要帮朋友的忙……”

她笑容渐渐消逝,盯着周巡的样子仿佛在看一颗即将归零的炸弹。

“周警官,嘉林是不是……是不是……”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他……”

“你先告诉我实话,让蒲嘉林出门办事的是谁,临走前有没有反常的表现,说过特别的话没有?”

面对不断摇头的女人,周巡想蒲嘉林娶的真是个傻女人,尽管她还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怀疑丈夫涉嫌违法,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才是正确的,纯属本能的抗拒周巡,袒护自己的丈夫。

艹!蒲嘉林你他妈怎么就能扔下自己老婆孩子死了呢!?

将母女二人带到长丰支队,孩子交给女警,蒲嘉林的妻子跌跌撞撞跑进法医室认尸,小汪急吼吼跟周巡说顾局找他半天了。

周巡大步奔向电梯。

空旷凄冷的地下走廊里蓦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没时间回头。

匆匆与关宏宇擦肩而过,关宏宇也没敢招呼他,摇摇头继续跟孪生哥哥讲电话。

“哥,检验报告显示第二名男性死者,就是烧烤店里发现那个,体内测出氢氯噻嗪,是常用降压药成分,他患有高血压,短期内暴瘦是因为糖尿病并发症,周巡留了几组人专门等检验报告,现在应该出发到各大医院排查。亚楠说至今为止发现的三名死者的死因都是一氧化碳中毒,死后不久背上就被划出占星符号,均超过四十八小时未进食,死亡时间基本相同。现在第三具尸体蒲嘉林的老婆在局里,希望之后能问出点线索,可我觉得吧,第二名死者不太对,你说,怎么就他没被积雪埋起来呢?”

他远远望了眼法医室,里面哭声愈发凄惨。

“死者家属哭得我心里不好受,估计周巡更难,还有啊,因为公园里发现死尸引来媒体,现在这事网上都传遍了,然后早上那狗现在妥妥网红。唉,我不是颠三倒四,就早上刨出尸体那狗,一看就是串儿,主人想红想疯了,拍了一段三十几秒的视频上传,狗就站尸体旁叫唤,播发量和转载量都十几万了,还上了新闻,网警那边删都删不过来。”

线路对面关宏峰交代几句,关宏宇拿开手机确认跟自己通话的真是他哥,难以置信的再度将电话贴近耳朵,关宏宇音调拔高。

“我没听错吧!这时候你让我去吃宵夜?”

哥你心也忒大了!

虽然他忙活到现在确实有点饿。

“一顿不吃饿得慌,四十八小时可是两整天哪,不给饭,上断头台还得吃饱再走做个饱死鬼呢,杀人凶手缺大德了。”

尽管满腹疑惑,关宏宇遵照亲哥指示,开车到泰宁街吃宵夜。

和记没开门营业,警方挺给面子,没一纸封条昭告天下这里是抛尸现场,和记老板在卷帘门上贴张纸,写着家里有事暂时歇业。

关宏宇把车停在和记后门附近,骤然从暖风充足的车里出来,冻得搓手呵气。

夏天这条里街热闹,冬季黑咕隆咚人烟稀少,道两旁停着不少车,有几辆车顶积满雪,一看就很久没开过。

用手机自带的电筒照明,关宏宇深一脚浅一脚在大大小小雪堆里跋涉。

没走多远,道边雪堆凹进去一块,残留的雪面平整,有几道细长的棱角,是铲子铲雪弄出来的痕迹,关宏宇蹲下细瞧,雪面中央焦黑结冰,还有点黄黄的碎片。

摘掉手套掰了点冰碴一捻黄色碎片,触感是很糙的纸。

关宏宇眉梢轻挑,露出坏笑。

电筒光圈一扫,足迹稀少的雪地有铲子拖拉过,断断续续的划痕。

他起身,小心翼翼跟住划痕走到一家店铺的后门,与和记烧烤店相似的违章后墙,砌的很高,铅灰色后门横向把手不见雪层堆积,近期肯定有过开合。

“就你了!”

关宏宇食指嘚瑟的点点后门,攥拳狂砸。

“有没有人开门啊!我车停后边了,大冷天不想绕,给开下门,我就在你家吃!”

他砸了半天,里面有人战战兢兢回答就来,却迟迟没有动作,关宏宇翻翻眼睛继续咣咣敲门。

咔嚓!

内侧横栓移动,铁门咯吱吱开启一道缝隙。

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未完待续—— 



【关周】水逆杀人事件 第四章

第四章

 

 

宋寒溪居住的小区不允许机动车进入,想要开车进去需要住户提前到物业申请,住户自己开车则走直通外面的车库道,进出刷卡。

“我们是环保型花园式小区,要创造老人和孩子无后顾之忧的舒适环境,这是规定,外来人士出入都要登记。”

说不通保安,关周二人只得把车远远停在路边,关宏峰一脚踩进道旁雪堆,挣了几次出不来,周巡拍车大笑,跑到他身边帮关宏峰将腿从没膝的雪里拔出来,俯身掸他裤子上雪沫。

关宏峰出了洋相多少有点懊恼,声音发闷:“你亮证件我们就能直接开车进去。”

弄干净雪沫,周巡直起身子,笑得很开:“我顶烦那帮神神叨叨的江湖骗子,不过这仙姑年纪应该挺大,又不是直接涉案人,我亮证件,小区里指不定传出什么谣言来,咱就让她安度晚年,真违法犯事再抓啊。”

两人在门卫处登记进入,小区庭院确实下过一番工夫,寒冬腊月,松柏映雪,石桥曲折,脚底踩的方砖拼成色彩绚丽结构复杂的花卉。

单元入口也设计成仿古样式,雨遮两端飞檐外翘,门旁抱鼓石。

周巡按键呼叫402室,对讲机屏幕突然亮起出现他自己的脸,周巡吓一跳后缩,才反应过来这是可视对讲机,户主能把来访者看得清清楚楚,他刚准备宋寒溪不放他们进就亮证件,咔哒一声,防盗门开了。

“看来有人通风报信。”

开门先将关宏峰让进去,挺宽敞的门厅正中央就是电梯,到四楼周巡咚咚砸门,关宏峰看眼门铃键,没吭声。

门打开,周巡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眼睛瞪圆。

面前是个苍白瘦弱的年轻女孩,鼻尖红通通的,还未说话先抽张面巾纸捂嘴剧烈咳嗽,侧身做个请进的手势。

这可有点难办。

“不是,你家大人呢?”

周巡虽然以糙汉子形象横行,但对闯进独自在家的女性住处诸多顾虑。

女孩抱着面巾盒边咳边笑,被呛到咳得更厉害。

关宏峰简直要叹息:“她就是宋寒溪本人,一梯三户房型位于中间的大多是小户型,从玄关就能看到客厅和卧室门,卖给年轻夫妻或单身男女,她无名指没戒指也没戒痕,单身自己住。”

“你自己住啊!倆大男人来你倒是问明白再开门,现在坏人什么招都想得出来,注意点!”

他追着宋寒溪普及安全知识。

宋寒溪被逗乐了,沙哑着嗓子让他们随意坐,自己在开放式厨房煮茶。

客厅不大,整洁明快,一面落地窗,双人沙发丢了件嫩粉绒睡袍,周巡坐在对面圆鼓矮凳,关宏峰搭着窗边摇椅的边缘,不动声色从墙画观察到书架,周巡探身拿起倒扣在茶几的书。

书名《果老星宗》。

周巡翻两页,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啥都看不懂,体、用、生、克、制、化,都什么玩意儿!

沸水浇在紫砂茶具腾起热气,女性纤细的手指揭盖,茶勺取三次茶叶添入,手指极迅速灵巧的勾起茶叶罐后方的小瓶,拧开,黑色粉末筛落茶壶内,滚烫的水砸进去,茶香四溢。

睫毛轻抬,宋寒溪瞳孔有种玻璃珠般无机质的通透。

茶水注入杯中,她端给客人,周巡接过,关宏峰道谢摇摇头,宋寒溪病容憔悴的面庞浮现诡异笑痕,她端着那杯茶转回放在茶几,自己窝进沙发,先抓纸巾盒。

“朱老板说两位警官想问我檀香锭的情况,只要我知道的,都会配合。”

宋寒溪直接就把朱有伦报信这事撂出来,又受寒生病,周巡不好拿对付朱有伦那套对付她,便放低姿态,和颜悦色的请教,问这种用来直接烧的檀香锭销售渠道和购买人群。

“这个嘛……”

她透过睫毛注视对方,周巡举高茶杯到唇边,抽动鼻子嗅了嗅,关宏峰身体不由自主挺直,宋寒溪眼尾余光掠过去,用力捏住纸巾随即松劲。

“香道圈子很小,焚香其实不应该直接拿檀香木来烧,最初这样做的是佛教,香木礼佛,以示虔诚。销售渠道和购买人群我真的爱莫能助,不过,听说我调配出来的檀香锭,常用在仪式上,因为香韵温润,舒缓情绪,静坐冥想时烧檀香锭挺流行的,大概是因为常规焚香要求很高,讲究见香不见烟,借助香灰隔火熏烤,需要人在香炉旁看着。”

宋寒溪用面巾纸捂嘴挡住咳嗽,周巡手里的茶杯倾斜,深色茶汤沾湿嘴唇,关宏峰微微倾身向前。

茶汤入口,周巡喉头滚动。

关宏峰闭目抿唇,双手抓紧膝盖,垂目窥视的宋寒溪睫毛轻扇,眼珠骨碌碌一转。

“另外不是我自卖自夸,正是因为调配比例细微难以复制,没有人仿得出来,我做的檀香锭才能卖出远超同类产品的高价,其实买家自用的少,讨好半懂不懂的客人或装门面时才当纯檀木烧几块……等等,我想起来了,散客没办法,不过有几家常订货的公司可以给你们。”

她取过茶几上的便签纸和水笔书写公司名称,周巡伸长脖子看是哪几家,关宏峰倒是站起来踱到书架前。

书架仿照博古架的形式,造型却简洁现代,书放不下几本,多是精致可爱的小摆设。

关宏峰注视其中一格良久,后边周巡将写好的便签纸放进钱包要走,转身拍关宏峰肩膀:“老关……”

顺着关宏峰视线,周巡眼底亮光闪烁,笑呵呵扭头。

“唉,那个仙、仙姑,你架子上这项坠怪好看的,哪儿买的呀?我想给女朋友也买一个。”

“四个一组水晶的?那是我公司网上出售的破水逆水晶项坠,难得的平价商品,已经能在网店里搜到。”

“破水逆?”

“是啊,水逆全称水星逆行,每年都有几个星座赶上水逆,比平时更容易受负能量影响,今年水逆共四个星座,白羊座、狮子座、天蝎座还有射手座,水晶上烫金的就是星座符号,我家商品比较特别,是增强能量场来转运,现场给您演示一下。”

宋寒溪拉开茶几抽屉,翻出两根L型金属棒,双手各握住一根金属棒短的那端,让长的那端双双保持水平,对准周巡,嗓音沙哑却语气轻快。

“这位警官的能量场有多大?”

金属棒悠悠张开,两端形成大约四十度角戛然而止,让周巡随意拿一个水晶项坠握在掌心,再问,金属棒门户大开,几乎张到九十度角。

宋寒溪解释:“如果拿您自己星座的水晶项坠,能量场会增幅得更强。”

周巡心说好你个小丫头片子,装神弄鬼的把戏还真敢在老子面前耍,肯定练过,手是握着的,外面看手没动,里面让指尖拨动金属棒,张开角度想大就大,想小就小,丫的糊弄谁呢!

“机会难得,我再测个问题吧。”

宋寒溪神情温和亲切:“这位警官有女朋友,能量棒就打开,没有就闭合。”

金属棒刷的交叉在一起。

这就比较尴尬了。

“根本不准哈!我女朋友是老对人拉着脸,不温柔不体贴,但人家聪明啊,那脑子跟复印机似的,什么东西看过一遍咔咔咔全都记得住,分析起事来那逻辑,这世界上就没几个……不,是没人比得上。”

他说得起劲唾液横飞,关宏峰从周巡搭自己肩膀的那只手盯到他侧脸,强忍着没打断。

宋寒溪既不气恼反驳也不多做辩解,收好能量棒,看戏一样笑眯眯听周巡白话。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态,周巡装模作样清清喉咙,道别走人,宋寒溪没送,周巡将门扭开踏出去,冷空气扑进温暖的室内,他身后的关宏峰突然回头问道:“你往茶里加的是什么东西?”

我靠!丫头片子往茶里加东西了!?难怪老关你不喝!那你早说呀!不能光坑我啊!

周巡头皮发炸,开始觉得胃肠拧着劲难受。

端起茶杯遥遥相敬,宋寒溪的笑容在淡薄热气后朦胧。

“入药级别的老沉香碎屑,也叫女儿香,活血止痛,对那位警官脸上的伤大有好处。”

她笑意加深,将那杯咳得厉害也没碰过的茶一口气喝干,还亮了亮杯底。

关宏峰面无表情走出去将门带好。

“老……!”

气急败坏的周巡看看门板压低嗓音:“老关你见她茶里加料倒是给我提个醒,万一加的氰化钾,哥们就得追封烈士!”

“那点剂量达不到致死标准。”

“不是量多量少……算了。”

周巡对关宏峰是真没脾气,一想到这人的双胞胎弟弟关宏宇被亲哥折腾成什么样,让他喝下过药的茶都不叫事!

闷声不语开车把关宏峰送到住宅楼下,周巡琢磨着宋寒溪给的公司名单有没有追查价值,到现在小汪也没来电话,那就是失踪人口比对没结果,尸源身份至今不明,还是得把尸体面部照片传给各区派出所,让那边帮着到这几家常购买檀香锭的公司问问,也许有人认识死者,让案情有所突破,还有宋寒溪的破水逆水晶项坠,其中两个占星符号都与死者后背的符号相同,难道还得再死俩?要命啊。

他思索良久,发现副驾驶的关宏峰迟迟不动,周巡瞬间警觉。

老关发现重要线索了!?宋寒溪小丫头片子一个,挺精的,但不像能杀大男人的样儿啊,不过老关脑子本来就特别好使,备不住现在就能破案。

关宏峰目视前方,吸气张开嘴,周巡神经紧绷,心脏咣咣加速。

“你中午就没正经吃东西,上来我给你煮碗面。”

说完关宏峰开门下车,头也不回走进单元门。

什么情况!?

周巡目送他背影懵圈,习惯性服从,乖乖跟着上楼蹭饭。

熟门熟路打开冰箱,里面就两盒豆瓣酱,周巡想起来昨夜停电,他挤到煮方便面的关宏峰旁边,打开头顶置物柜翻腾,找出包地瓜干,撕开就吃,假装随意的问:“哎,老关,昨天你给我发信息有事啊?”

筷子停住,关宏峰凝望锅里翻腾的沸水面露犹豫。

周巡嚼着地瓜干瞄他,关宏峰转头,两人视线接触,周巡刑侦人员特有的第六感嗡嗡作响,瞳仁放大,鼻翼翕动,空气仿佛粘稠的沥青凝固身躯。

关宏峰不是个轻易动摇的人,相反他处事果决,当断则断。可经历过之前疯狂凶险的两年多,他有机会重新审视常年追随自己的副手,觉得周巡变化很大,又觉得周巡从来没改变过。他刚开始带周巡的时候,队里老刑警说他招了个祸精,半年后,老刑警乐呵呵开关宏峰玩笑,恭喜他的小京巴从疯狗变警犬。

别说,周巡满脑袋卷毛是有点像京巴。

那段时间关宏峰看见周巡就浅浅笑一下,活脱脱巴普洛夫反应,搞得周巡毛骨悚然,连夜写了两千字检讨书,惴惴不安来敲关宏峰宿舍的门,亦是第一次,周巡见识到老成持重的关宏峰攥着检讨书扑在床上闷笑。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显得格外年轻,褪去刑侦天才光环的关宏峰,是个脸颊饱满眼神清澈的俊秀青年,周巡抬脚踹他床板,喂喂两声后也跟着咧嘴。

周巡犯过的傻关宏峰都记得。

他们在最好的年华并肩前行打击犯罪,又在巨大的变故前分道扬镳最终殊途同归。

“那件睡袍是故意丢在沙发好让我们坐到对面,她躲在逆光阴影里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哈?”

“我是说宋寒溪,她的反应不对劲,朱有伦误以为你被檀香锭卖家骗钱,找源头公报私仇,肯定也告诉过宋寒溪,她强调自己调配的檀香锭其他人无法仿制,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你迁怒报复,而且明知你是警方的人,我在窗边的位置也能看到她泡茶的所有动作,还是不声不响往茶里加沉香屑,像是故意让我误会,想测试什么,而且对测试结果很满意。”

“啊……”

周巡勉强跟上突然转变的话题:“她对咱俩没安好心?病秧子能干嘛?一只手就能撂倒。”

他满不在乎,又往嘴里塞片地瓜干,歪头斜眼瞧关宏峰。

“难不成……这就看上你了?”

关宏峰特别无语的转开视线,没搭理他。

“别害羞呀,你说你也老大不小的,现在还怕黑,万一再碰上昨天那样停电,宏宇或我没及时赶来,多危险!赶紧找个人照顾你,大家都放心。”

筷子咣当摔进锅里,关宏峰冷下脸,周巡捞起筷子接茬搅动面条:“你看你还不让说,又不是丢人的事,那仙姑长得够好看啦,你瞧不上,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难得我来你家一趟,说说。”

“我看你是来添堵的,自己盛饭。”

“行行行,我来,我来。”

熄火,周巡伸手去拿面碗,口袋里手机震动,铃声骤响,他冲关宏峰做个鬼脸转而拿电话,关宏峰取过面碗要从周巡手里接下筷子,一拽,没拽动。

关宏峰抬头望去,周巡面色铁青,眼冒火光,低吼马上过去,直接收线,他回望关宏峰,一字一顿。

“第三具尸体。”

 

 

——未完待续——